湘妃竹琉璃瓦兔爷

【飞鸢操5】何处不相逢1

【前文见tag飞鸢操】

陆离有点烦躁地靠在车厢角落拿右手关节叩击厢壁。
正是天朗气清,列车在澄澈的蓝色天空下飞驰而天空中一动不动地漂浮着硕大洁白而立体的积雨云。车厢的冷气开得恰好合适,轻微的冰凉让人有在秋季观看夏天风景的感觉。
车厢空旷得只有两人,明亮的灯光照在绿丝绒座椅和金属把手上,洁净而利落。
如果不是视野怎么都无法避开身边那位大人的话……她略侧过脸,极其不合时宜地身穿大岛绸直衣,腰悬长短两把武士刀的青年戴着卷缨冠作假寐状。
——却把陆离的右手腕握在手里,烦躁或许也有他正好握在那个扁片镯子上的原因,虽然陆离不由得觉得在意这种小事很可笑。
十分钟前。
陆离走在街上莫名其妙就被路过的不知哪位攥住手腕,再接着面前就出现了明显非此世之物的鸟居和鸟居背后的车站。
直到那位路人先生弯腰把一枚五元硬币放进摇着尾巴跑过来小白狗脖子上拴的竹筒而同时解了障眼法,她才明白原是不知该说有恩有仇的老相识。
这样想着,陆离又抬眼看那年轻人,于是发现卷缨冠上的缨子给他硬拆掉了,露着白茬。
全高天原会干出因为挡了视野就把卷缨冠的缨子剪掉这种胡闹事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位:
据说曾平定苇原促成献土事件的建御雷尊神大人啊。
即便并没有当时的记忆,陆离还是从知道建御雷成了促成献土的主要人物开始就对他有种警惕。
—啊啊,而且和这位大人上次见面也没过多久,差不多在统一战线之后的陕甘宁红区吧。陆离想起那时候一如现今一般亮烈的天光,借用了被统战过来前日本皇军身体的军神和就地坐就地磕烟袋锅俨然当地女同志的自己。
记得那次他很煞有介事地拿了“皇军军用品”的鱼干送人,而自己说——
您如果明白陕西这里的古称是什么的话,怕就不会来卖弄鱼干了吧。
嗳,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闹明白谜底是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那个秦。
陆离想着,不禁一阵冷笑——虽然神明在大事关头常常只能随人们或者更高级“长官”意愿行动,但到这个分上也一样走到黑怕不是该问个同罪。
以为也是击败出云那种战役吗。陆离想。
正在此时,车厢里响起了铃和太鼓的节奏,似乎是什么配乐,青年察觉到动静便醒过来。

又来了个泥瓦制品4

“我说啊小姑娘,”赶车的老爷子磕磕烟袋锅,一边管着那匹叫骡一边说“你抱着的,那是什么盒子啊?”
三娘听见话条件反射一抬头,有枝楝花几乎扫到脸上,而终于从头顶扫过去了,一阵痒。
“那个啊。。。”她说,“是琴。”
“胡琴吗?看你大概也是个卖唱的 。”
“不是,”三娘想,林先生说得不错,琴这东西,是越来越少人知道了“长条形那种。”她转过身冲大爷比了个形状。
“哦哦哦,那个啊,现在也少看见了。”大爷约略是赶车久了想找个人说话,“你一上来给过车钱就抱着这东西蹲在那,也不说话,我还道是什么邪乎玩意。”
话说啊,前面过了山就到青山镇了,——这样说着,大爷装了袋烟,正腾出手去点火——你一上来给了车钱没说什么话,脸色又煞白,所以我看到这么个盒子就疑心。
哦,三娘随便应了一声,扬起脸看远处的山却发现骡车棚上落了一枝楝花。
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始,楝花为终。三娘探手取了花下来,忽然便从这句想起当日的庙。
那时自己像变回了泥塑一样保持原来姿势梗在门前,而出来开门的神明或故人身后分明好大一棵宫粉梅花,开得好似屏风上那般灼灼一片。
梅花的气味像游丝一样浮动在整个庭院,让人想起那种遥遥渺渺连接了黄土内外生人和逝者的返魂香。
连带这种相遇都极其非现实了。
于是后来……极其戏剧性地又哭又笑好一阵之后,三娘就此在那个庙留了下来。职务大概是副手一类。
后来二十四番花信风一回又一回,那棵梅树在北方白山黑水的气候里枯过又补种。在人间差不多过了一两代人的时间里,三娘起初向先生学了些道术,再然后又学了琴……
更多的时间,也许就花费在不知该说寻常还是奇异的日常生活上了。
三娘现在还可以很轻易地记起来那个白露前后的下午,北方的山岭下霜后就变成了红橙金绿交织堆绣一般的样子,俗称五花山——先生提到这个叫法的时候笑着说听起来像可以切了来吃。
那天一时无事,先生去山里闲逛的时候三娘也跟着,到后来就变成了先生坐在金红的落叶上看书而三娘一边蹲着把松子嗑得咔咔有声。
先生抬头看到了就笑,你这样子,倒不像兔儿爷而是要入乡随俗成松鼠了。 他伸手帮三娘掸掉肩上一片落叶,说——每次这种风清天明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到底还是贪这现世的好。
三娘嘴里一块松子皮忘记吐出来,一边无意识咬着一边想——碑记里说先生是应寿而夭啊,本来后边还有另一个三十年甚至四十年遥遥迢迢的日子和那么多风清天明的好时光等他,再然后富贵寿考。
他是那么好的人,也应该过这样的好日子。
另外一个暮春,三娘无意问起先生是怎么来了这里,之后又要去哪儿。先生说了很多,
——本来是真的进了那庙堂当谏官,承平时候也罢,后来辽阳一带乱起,没多久我就明白了这时候谏官再多再称职也是添乱。
——辽阳啊,就是我们这带,离京城一远自然方便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本来我一个读书人也没什么谋略,再加以一贯那个作风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惹了不少。
——然后就自然“自行轻敌中伏”了。
那么,以后会怎么样?三娘半抬头望过去,本来颜色就浅的眸子被阳光照透便如同松香。
不会一直在这里的,我也知道……但是,   
“我……不要先生走啊可是。”
先生怔了一怔,忽然笑了,起身过来摸三娘的头发:
嗳——天地尚不可久,何况我辈。
她抱着琴匣子歪坐在车后沿上,迷迷瞪瞪几乎睡着。三娘很不耐困,从前庙里岁末要写一堆报告天上地下四处交,这种时候她一般都趴在桌子上打迷糊眼,看先生笔下飞快地写。
大概是对这种场合印象太深,每回困得看不清东西了,三娘都会以为回到了林公祠岁末的桌旁。
小姑娘醒一醒,赶车大爷这时候很是响亮地来了一嗓子——前面过了山就是青山镇了啊!

下回提示:
即将翻车

【青山庄】文武番外二 • 汉水西北流(上)

乌头白马生角那个顺口溜我记住了改天拿出来怼人
正好郎君是地府催行司主事,谁怼他我马上护主怼人

凌疏:

我和葡萄大侠合写的遗作


标题#比喻不可能发生的事#


开头碎碎念
本篇番外和葡萄大侠合写,全程放飞自我黄暴一万二字
出现大量脏话【对都是他说的
她觉得自己很不堪 从此要洗心革面做一个根正苗红的二十一世纪四好好青年
所以这篇是顽劣青年的旧日遗作【拱手】


我给大家认错,由大侠代替我磕头认罪
@式美丽  @Theresa  @沽酒换辞  @归去来兮  @一片伤心画不成  @从前有一只孤狼  @排风语其  @彧谦  @堰川  @Daniris
他非常渴望要评论我就把大家都艾特来了哇 如果有打扰很抱歉qwq
下篇在隔壁记得去看哇 黄暴+BE


/01
从高三分班第一天晴天霹雳遇到王菅,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注定。
确切来说,是此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一切渊源,还要从他的初中生涯说起。他的初中破破的,偏有人与他棋逢对手,两不相服,还嘲笑他矮,耀武扬威揪着那两三厘米不放,但是他明明自己也是个矮子,典型五十步笑百步。
姑且称他为丁,是个物理课代表。他们两个是同桌。
他本不屑与他多计较。只是啊——只是啊,丁总是找他的茬。比方副课偷偷写作业,丁想参他一本。他出言不逊,他要提醒他为人干部的修养。
就在几个月前,暑假里他刚刚斩获了icho的金牌,泣涕零如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他评论:“你好剪剪指甲了。”


还有一件事,物理老师也不正常。小心眼,情商低,胡搅蛮缠,心狠手辣。只可惜凌晗自己是个直直的人,对其不满就写在脸上。他初二假期刚眼睛动了小手术,开学来有回嫌他讲课太简单,还拖堂,眼睛酸的要死,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物理老师唇勾冷笑:“你是不是嫌我讲课太简单。”
他猛地抬头,目光清醒异常,无所畏惧对上他的眼神,说是。
事后他还是佩服自己的勇气,虽然这件事给他自己带来了一系列麻烦,身败名裂,甚至差点背上挑拨教师之间关系的恶名。
结局就是,他到底还是想毕业的,在一天晚上,写完作业已十一点,他主动认错洋洋洒洒一千二百字,检讨到两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程至上,恩怨不一定要分明。
他心里不断默念,来减轻自己违背原则的负罪感。


而这些,唯一,最大的用场就是,他明白了一件事——所有偏科物理的人都是傻【】逼。


比方王菅。


王菅是个江湖恶霸,而且脑子里都是洞。
物竞国二的人,化学通常考出来进不了年级前60%,数列学的一刀烂。还拽的不行,整天鼻孔朝天,声称要裸考。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又比如此时此刻,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新生入住第一天,他提早到了宿舍整理东西,忽闻背后两声巨响,有人风风火火踹了门进来。
“呀,凌同学,好巧好巧。”那人鼻子轻哼,笑里藏刀。
他掸掸睫毛,重新背过身去:
“巧。”


低头不见抬头见。


/02
新一届社团招新,凌晗旧日损友,一个外号为阿芣的女同学,早早巴结上了国粹学社。她口若悬河,眼睛不眨地给他讲解着——算命。


时值九月秋风萧瑟,枯枝满地。王菅不知什么时候也驻足于此。
阿芣泣涕涟涟,她之前一直在哀嚎国粹沦落,门可罗雀,这下来了两个。虽然都是旧识,但是不妨碍她胡吹。
凌晗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无奈听着她说风格脑残而掉档次的话。王菅眼白上翻,虽为理科生,他们确实是欣赏国粹的。但是好巧不巧,身为两个信仰科学的人,实在无法相信这些。
“看在旧时一场,我倾情为你们算一算。”
王菅冷静地接口说:“好,看在旧时一场,我们留下来陪一陪芣哥。”


阿芣讪笑地点头,竟然有些长辈的欣慰姿态,脸上一副“孺子可教也”。要了两位的生辰八字,扒开并狠戳完两位的左手,她翻着那本社里祖上传下来的书,十指翻飞,突然竟笑容僵硬,满面悚然,嘴里支支吾吾。


忽然指导老师如幽灵闪现,笑眯眯地说:“两位前世有缘啊。”
“周教授,你也信这个。”凌晗摇摇头。


指导老师是化院的人,年纪轻轻,肤白眼洁,实在不像封建迷信之人。他此刻脸色认真,看的凌晗有些恍惚。
“哎呀。我还以前经常梦到前生旧日,像真的一样。”
王菅玩味:“那教授,你前生干什么的?”
“我嘛——梦到以前炼丹……然后……”
阿芣听不下去了,她一扯嘴角:“老师,那真的不是因为你日思才夜梦吗。”


李堰是他们两个的新舍友。他忙完别的事情,跑了回来:“停停停,小姐小姐,你别砸我们自己招牌。


阿芣叫苦不迭,泣涕涟涟对天发誓:“都怪这两个人。我对国粹社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好吧。”
——————————————————
中秋快到了。
他有点恍惚。有时候觉得啊——历史大如剧场,辛辣奇突刷刷掠过。唯有一轮明月千古如斯。蜉蝣天地,渺沧海一粟。凌万顷之茫然。
其实周子休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他也是梦到过的,触觉真实,醒来脊背发凉。恍然庄周梦蝶停在他指尖,蠕动地他发痒悚然
只是那一次啊……


他此刻预习着刚发的教材,思绪兜兜转转,记忆重复画着圈圈,居然开了小差,庄周之梦蝶翩翩起舞,带他落进迷蒙水云里。
——————————————
分数惨,高考临近。
磨刀霍霍向猪羊。卷为刀俎,我为鱼肉。
百分制,七十九分不是好看的分数。只是同桌皱着一张俊脸,他有点不忍心看他的四十分。


他勉为其难:“我可以来教你化学。”


王菅猛地一抬头:“你那么好心?”
他掸掸睫毛,晦涩地点头。而后抬眸,少年眼睛亮亮的:“我那么好心。”


很多很多天过去,痴心未妄负如许日月。王菅本身很聪明。
这一次,一如既往。
草长莺飞,外面的天空瓦蓝澄澈。阳光明晃晃的,王菅开着窗,时不时动风馨香。花香糊得人脸发痒,是舒服服的发痒。恍若梦中之梦。
少年通常是贪心的,迫切渴望把一幅画面定格成永生永世。王菅第一次走了神,对面人嘴唇红红的…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好心呢?


“喂,你有没有在听。”凌晗盯着他,眼底全是挑衅之意。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凑上前去,托住讲课人的后脑,温温柔柔亲了他一下,反正他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亲一下不过点水之举。对面人愣在原地,眼睛大大瞪着,面色通红,全是惊慌和羞意。王菅第一次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两条线,以前以为是奇异版下眼睑双眼皮,现在以他老道的生物经验,可以看出这是两道浅浅的疤。


他又想了一会,脑子飞速推测,这大概是什么倒睫手术。好像有种说法,有人生下来睫毛长势不对,如果不缝针矫正,就会眼睛一直红红的,下眼睑睫毛扎进去,流泪不停。
而他眼前人死机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半天说出口:“妈的,王菅你个贱人……你忘恩负义!!”


当晚回家凌晗做了个梦。他梦见他在深宫不见天,手颤颤抖抖写“岂有圣世杀才士乎”,惊悚与担惊受怕恍然是能从梦里穿到现实,他一路跑进大殿里上书磕头求情。


继而春后皇城外,两支队伍北下南上、驾马过都桥。肃肃新草,十里暖风。
他一手撩起帘子下车,拱手作辑,姿态毫不放低。他听见自己开口:“王将军,巧。”
马上将军居高临下,笑里藏刀。
“巧。”
他避开他的锋芒毕露,眼角一弯,道:“将军回来了。”
“我能回来,还多亏了大人您啊。”


他笑容僵住。
马上人走了,曙阳折上银甲,灼得他眼底一片伤。
那人没留一个眼神。


/


/03
与此同时,王菅跷脚躺在宿舍床上乱翻书,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相似的梦。
梦里上帝视角,北下重臣笑容僵住,在他身后幽幽目送自己,眼底一片伤。


“我能回来,多亏了大人您”话里有话,直白点说便是“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所以所以,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好心啊。
更可怕的是,他恍然听到那人的心声。


难道……难道我苦苦求情,是为了换来信任,利用你不成。
难道我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么。


梦里绝对都是相反的,他被周教授一提点才把这个旧事联想到新生入住。
前尘往事洇如诗,角色互换,似乎又没有互换。那天他风风火火踹开门,开口道:“呀,凌同学,好巧好巧。”


思绪形同乱麻,再加上新教材,尤其数学,形同天书,于是乎老老实实熄灯,他又入了梦。梦里鸟语似口音,普通话语不清不楚,家家都爱门前喝酒。他拍拍胸脯:“娘,儿子走了,平安回来就给你抱孙子。”娘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嘱咐,说从军难,从军难,万事皆有终。儿啊,你这辈子要精忠报国,文人墨客不差你,娘允你弃墨绝书,但国家需要武将。
吾儿贱命。予汝取字,望行远方。
王菅王菅,表字文绝。
年轻气盛,怎料天地不仁。


天地不仁。
瘟疫肆虐,鬼魅席卷,哀鸿遍野。尸体堆成了山,沿路都是死人,不够人手埋了,便任由他们发白变硬,深红色的污水带着甜香腐臭不断流下,成了沿路血水注,蝇虫啃食。
太医院派来些人,都是无用功,反倒多死了几个名医。几乎全军覆灭鬼门关,他率残兵走驿道,一路触目惊心,而后手接一纸圣谕,革他职,削他官,送他流放,去远方看看风景,淮河以南。
岭南劈山开林,同为百越之地,却不似吴越,哪比江南轻暖,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他惊醒眼睛如兔子般警觉。清醒平静如斯,瞪着天花板。三十秒后,头对面的人大口喘气,猛地坐起,心慌不已。
那人花了五秒稍稍平息了呼吸,旋即转过头来,看着他。


眼神相对,凌晗大概没料到他也醒着。他看着他,大汗淋漓,惊魂未定,脸上绘画者称之为影调的东西,在东方将白之下,显得尤像戚容。他觉得有些蹊跷,他是做了有关他的梦么?为什么要突然转过头看他。
“你做噩梦了?”他轻轻地问。
他点点头。只是怎好告诉王菅,梦里前线频频告急,书信由捷报变成瘟疫,节节败退,白纸黑字到血滴浸染。他只身在宫廷浓夜黑,不见天光明,干干焦急,触目惊心。
还好,其人纵被革职流放,到底还是活着。


他掀开被子爬下床。翻箱倒柜准备了洗澡的用具,走向宿舍楼的公共浴室。洗好回来已是凌晨三点,所幸也不睡了。王菅和李堰已入梦中,鼻息震天,他抽出书架上的《资治通鉴(第七册 卷第103~118)》,台灯尽量调到最暗。


这套书是他高中就开始看的,由于太贵,还是一本本问文科学霸所借。只是因为学习,近乎荒废,前面有五册还是他在高考结束才看完的。
突然一阵寒意从脚底流上心头,他翻出了笔记本电脑,对着键盘一顿噼里啪啦,声音之嚣张暂时性忘记还有人深眠。其实他是听说过历史上“凌晗”这个人的。只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人的生平经历不清不楚,外加他生来被预订读理科,故只当是个巧合并未多多在意。
百科上写的乱七八糟,资料寥寥,全是奸臣之评,“建极新法”败了一国,外族当权后终身隐居于江南。还有一点倒是有趣,相关搜索里有王菅之名。
不过谁说不是因为这名字太大众呢,天下姓王人这么多。


点开来又看,同代人。说他护国大将军,先是瘟疫折兵被流放,送去岭南劈山开林,又召回打仗却投了敌,最后浪子回头殉国于关,奇也怪哉。史书里有一番夸赞,好像还可以。
他撇撇嘴,起个大早去图书馆。承蒙李堰父亲的恩惠,图书馆扩建一倍。历史区附近平台的人是个年轻的女人,衣服上挂着导师牌子,眼底闪睿光,一看就靠谱。旁人似乎叫她什么“阿酒”还是“阿九”,不清楚。


她压低声音回答他:“那个朝代嘛——大楚啊,末期四肢已僵,气息尚存,贵族骨头被南方细雨泡软,投机者拱手江山送番人,外族当权后那朝史书精华付诸一炬,不然就是大改特改。有用的东西,百不存一了——你要找的话,后人也都有作传,不过——”


阿酒导师朝他眨眨眼睛,不再多言。凌晗了然。转头听
她指示去书架上翻,都是史书之类的,还有年复一日越叠越多的废话论文。楚史早已积灰,漫辞溢恶,虚构事实,所在矛盾。


而后人作传更是让他从头凉到脚底,个中缘由倒也明白,无非就是犹怨他人搞垮江山,还好近代有个还算客观的人,将他类比王荆公,说人宽于责小人而严于责君子。
他心理越来越奇怪,几乎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看见有人夸那个死人他就爽。
哈……等一下,这是什么。


“雷霆万钧,电弧奔折,风声呼啸,杀破七相恨意拾气焰,似背后火缨枪,长杆直捣人心脏,张力铺天盖地席卷覆盖凌晗。”
“梅亭长,鹤亭短,天机九星入命,炼成一川无可救愈,持殇劝侯输,保身以退万户侯。三星在隅,东南宫紫薇坍塌,或双目微盲。”
“双脚扎地撑天,咳出一口雪飘飘洒洒下楚庭百越。背手望天时,莫要阴山光物态藏,以轻阴便拟归。多走两步,入云深处即可飞雪沾衣,切莫枉费吾一番苦心。应汝千山啼祢,十里荼种; 摘青梅荐汝,如酒故人。不怯苎萝衣。”


一本有趣的古代小说集,不过这篇已经零零碎碎记录只剩下个骨头了。哈,什么玩意,狗屁不通,还《欲上青山砍柴烧》呢。看来古代就有人喜欢写历史同人,真是刷新他对文科的三观,中国之大无奇不有,若有来生,他要学文。一看这篇署名,哇,葡萄大侠,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傻子。


旁边有个姑娘突然开口,因为图书馆的缘故,声音极其细微:“同学同学,你在研究楚末的事情?”她似乎因为鲜少见研究这段历史的人,遇到一个而感到略微激动,眼睛亮亮的。


他认识这个人。文学院的干部,友善而文明,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代言人,人称陆三娘。
他礼貌地回道:“没有。只是好奇。”
“谩骂卷天,真假难辨。你怎么看凌晗和王菅?”
他语气略僵硬的开口:“凌晗变法,应为好意,其丛天下毁谤于一身。王菅——投敌也好,最后到底是殉国于关。”


她有点讽笑道:“凌相以不世出之杰,而蒙天下之垢。王将投敌更为无稽之谈,好比乌头白、马生角、崇祯皇帝跪宦官。”


他眨眨眼,觉得有些酸涩。“历史苍茫,何人解意。同学为何敢这么肯定?你……这么相信他们?”


陆三娘把她手里的书塞回书架,和他道了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呀。无人为历史翻一场公案,却总有人愿示伟人之模范。”

【天启X崇祯】父亲的《尚书》与母亲的戒尺

而后一路走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啊。
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事。

狐周周:

警告:本篇有轻微SP情节,请谨慎观览。


祯祯的亲妈们也请谨慎……如果真的有的话。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


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题记




       河开不日,乱红飞絮,至艳之春,女感之则悲,翊坤宫上愁云高驻,遂无关奇躅,郑氏身为王朝的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皇帝的衷爱却并不足以令其高枕无忧,与国朝任何一位后宫女子不同,妇人的艳妒从不足以对其构成威胁,积雨云仅在翊坤宫上堆聚,云中暗涌的危机与愤恨皆来源于那些她此生未尝蒙面,身绣飞禽或走兽的文武。




       这股怨怼在去岁她的爱子朱常洵之国洛阳后愈演愈烈,仿佛酿了一整个夏日的葡萄,发酵出至酸至烈的气味,令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帝妃已有三个月未见,若说万历皇帝的歉疚中多少含有几分无奈,贵妃对天子则抱以更多的失望和恨意。极力促成福王之国的首辅叶向高虽已致仕,仍不足以纾解郑氏的郁结,二十年来,她与皇帝可谓勠力同心,意图迈过一个个性格不同的首辅挖成的同一道沟壑,如今,掘土之人几番更易,沟壑仍旧是沟壑,横在他们面前,甚至变得更幽深而难以逾越,郑氏回首去拉扯皇帝,却惊觉万历已不想再向前走一步。




      万历四十三年春日,各怀心思相避不见的帝妃,因河南巡按一道急奏,得以重聚。十四日深夜,福府随封军较七八百名齐至东门,挟赏鼓噪,在千户龚孟春嗾使下发生哗变,所幸王子无恙。得知消息的郑氏奔至启祥宫哭诉,万历不得以屏退左右,安抚道:“已敕令兵部逮回倡首者正罪。”




      郑氏仍泣:“孩儿方至洛阳,便遭此变,陛下当严审那个姓龚的,看他是否受人指使……”




     “胡说!”万历动了雷霆,一扬袖子,妇人身躯娇小,因受力跌到地上,万历瞥了一眼:“罪人龚某,朕会重处以儆其余,并将下谕福府辅导官,严加防范,勿使此类事端再生,爱卿……”皇帝语调终于颤抖起来,他令宠妃抬头,直视天颜:“尔,看看朕,看看朕,朕已老了,折腾不起了。”




      从郑氏朦胧的泪眼望去,他既是帝国的九五之尊,也是一名疲惫虚弱的老耆,时光残忍地蚕食着他的生命,就像噬咬着他们当年放在木匣中的一纸誓约,在未知的某日开启,随即散如齑粉,郑氏明白皇帝是在告诫自己,桑榆暮景之年的老木,无力再生旁枝,若强而为之,他朝迎风而倒,他朝各奔东西。




       郑氏心痛地俯下身子,遮掩她已不再青春的容颜,呢喃道:“骨肉遭祸,父母远在千里,连罪魁也不能追问。”




     “你要朕怎样呢?”万历蹒跚着靠近她,躬身去扶:“带头哗变的龚孟春,押解至京,朕以谋反磔他,泄尔心头之恨?然后呢?”




       郑氏苦笑一声,挡开皇帝的搀扶,端庄地行礼告辞,当年帝妃初识,她尚且天真烂漫,年少刘郎初见时,似笑东风三两枝,彼时她总是无畏、僭越、且大逆地嘲讽少年天子的行事作风温吞怀柔,这些年下来,皇帝始终没有成为她梦想中独断果决的帝王,而是越来越讽刺地将她的戏语做谶。




    “陛下,真似老妪也。”




       郑氏冷了心,辞别皇帝,黯然返回翊坤宫,蒙蒙春雨也在不久之后落下来,喜读诗书的贵妃哀伤地望着阑外,不禁低吟:“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只不过她的佛寺,她的塔庙是紫禁城上千所宫苑与楼阁,这些建筑将天子视为唯一的神祇,他的金身正如佛祖一般供奉其中,自万历十五年至今,皇帝已将近三十载光阴未曾踏出一步,连带着郑氏也失去了往朝嫔妃偶尔可随皇帝往城郊谒陵的权利,千里迢迢的洛阳,更是他们夫妇此生踏不上的国土,索性那位诗人只是远观,倘若他曾踏进过南朝那百余座寺庙中,也一定如她一般厌恶这里的潮湿,腐朽和凝固。




       屋外的建筑未几便被春雨浸湿,郑氏的心和面庞也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近侍庞保谄媚地献上果盘,郑氏只摇头不理,懒怠地说道:“赏你吧。”庞保劝道:“娘娘总这般抑郁不乐,纵使赏奴婢灵芝仙桃,奴婢也吃不下。”




     “换成银子,你定乐得吃。”郑氏冷冷道,庞保尴尬地笑了两声:“奴婢知道娘娘为什么烦心,奴婢也替娘娘委屈。”




        郑氏叹息,眼泪又涌上来,她不乐意在下人面前失态,连忙侧过身子,庞保忽地扔了果盘匍匐在地,恸道:“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你莫提那些诅咒的把戏,混不见作用不提,还白白生事端。”




       庞保抬起头,严肃的神情中透着两分阴狠:“昔日汉朝攻单于,出动百万师,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正所谓一劳永逸也。”




      “一劳永逸……”




     “倘若东宫不在了,娘娘的烦恼,也就不在了……”




       郑氏心中一悚,狐疑地望着这忠心耿耿的奴婢,或许感动于他的赤诚,或许是春雨滋润了她心中隐蔽暗生的萌芽,她眼眸闪烁,恐惧与期待并存,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梧桐之美,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其干高耸参天,遂广植与行道两侧,去年种桐树,绿叶高云凉,因它太容易超越皇家建筑不可侵犯的顶端,在帝苑中实不常见,慈庆宫中的这棵梧桐,生于何年何月皆不可考,矗立于这偏僻的院落里已有些年头,随着每一度春和景明,默默滋生着根茎和枝丫,现如今,它的尖端已超过红墙的高度,成为一座令孩子们向往登上的高台。




       白日渐长,孩子们在外玩耍的时间也多起来,梧桐树每妥帖地诠释着何谓“攀龙附凤”,元孙懒懒地躺在它旁逸的粗干上,一条腿垂下来,悠哉地晃着。




       三哥儿站在树下,急切地跳脚:“可看见了吗?”




       元孙闭着眼睛,带着困意,敷衍道:“是啊,看得真真的呢。”




     “快与我讲讲。”




        元孙缓缓睁开眼睛,眺望远方,迟疑片刻,开口道:“有许多人推着车,车上五颜六色的东西,我也叫不出名字。”




       三哥儿艳羡,感慨道:“何时我们能出去玩一玩多好。”




       元孙唾掉口中衔着的一茎青草,俯身正重地与他承诺道:“日后我一定带你去。”




     “当心!”他随便在高处乱动,三哥儿不住心惊,元孙咧嘴笑了笑,不经意的抬头望向另一侧,笑容先是一滞,随即又不怀好意地漾开来去。




       自从正月里他和五哥儿那场争端过后,朱由校白天一大半时间在思量如何雪耻,令一半时间则将其付诸行动,一次他将由检的帽子夺过来挂到树上,一次将蟾蜍顺着他家窗缝扔进他宫里,他躲在墙角,听到他宫里的奶娘被吓得嚎啕大哭,直惊得树桠上的雀鸟乱飞,窃喜之后又觉得无聊至极,因不论他如何招惹,也未尝见他被消磨了志气,反衬得自己好没意思。




       此时他趴在树端,像是要捕虫的黄鹂,透过树叶的缝隙,屏息窥视着勖勤宫的动静。




      由检和他最小的八妹在一起,小妹妹出自一名李姓选侍,宫中有两名选侍姓李,下人便将住在西边连房的她称作西李,西李曾为太子诞育过第四子由模,可惜于去岁突发时疾夭亡,她的性子也从那时起越来越乖戾蛮横,平日除了太子召见,阖宫女子没有愿意同她走动,而八妹的乳母与陆氏同为山东济南府人,同乡平日少不得互相帮衬照顾,每每抱着幼女来与她闲话,五哥儿和八妹只差半岁,小姑娘不爱说话,五哥儿则很少出门,两个小娃娃性格一样安静,到是能玩在一处去。




       陆氏与同乡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为孩子们缝着衣服,五哥儿和八妹在院子里掐着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野花开的遍地都是,这些无名的野花去岁借东风播了种,今朝迎风而开,得益于东宫鲜有奴婢来除草,野花蔓草有幸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里肆无忌惮地繁衍生息,即便没有牡丹与芍药等名种高贵,却依然顽强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八妹采了一大捧,笑吟吟地递给她的哥哥,五哥儿接过来,说道:“谢谢媞媞。”又连忙把自己采的一捧花反馈给她。在家教方面,五哥儿和他的小妹妹算是同病相怜,远比不上元孙宫里那样自由散漫,平日能否出来玩,都要看宫里大人是否“出门”,四五岁的年龄,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凡看到眼中的一切事物多是新奇有趣,好奇心与观察力就像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条条框框的束缚无济于事,不需施肥剪枝,春风一至便成燎原。不一会儿,两个孩子放下花又去逮蝴蝶,五哥儿捉了只粉蝶,媞媞乐得绕着他拍手,五哥儿递给她,她却不敢拿,忽然扭头跑出去,半晌捧了个土罐回来,让她哥哥将蝶儿放进去。




        五哥儿垂眸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正月里受了冤屈,被人在宫门口质问一遭后,牵扯其中的两方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去碰它,罐子就这样一直躺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边缘滋生着青苔,五哥儿被它勾起种种不快,遂与妹妹道:“不用这个,扔了吧,怪脏的。”




    “那是你哥哥的宝贝,可扔不得。”




       五哥儿手里一抖,让那蝴蝶借机脱了出去,在妹妹遗憾的轻喟声中,他寻声回头,见到了出言不逊的不速之客。




       元孙斜倚着他的宫门,促狭地望着他们,五哥儿瞪他一眼,拉起妹妹便走,元孙便抢一步赶上去拦住,笑道:




     “跑什么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媞媞。”




       媞媞闪开一步,躲到五哥儿身后,怯怯地望着长兄,五哥儿欣慰得不行,得意地昂起头,与妹妹一同拂着元孙的面子。




       元孙暗骂了一句,仍装着一副笑脸哄着八妹道:




     “媞媞,走,和哥哥玩去。哥哥有的是罐子给你装蝴蝶……装虫虫。”




       他说到此处,特意加重了某个字眼,并满意地看到五哥儿因此羞红了脸,少不得见于词色,又讽刺道:“别看你五哥现在嫌弃这罐子脏,当初他可喜欢的不行,好不容易偷了去的呢。”




        他又旧事重提,五哥儿羞愤的刚要回嘴,八妹终于用她软软的声音开口说道:“哥哥才没有偷过东西,是你赖他的。”




        元孙黑着脸,气鼓鼓地问她:“我亲眼看见的,你信我是信他?”




       八妹又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嗫嚅道:“信五哥哥……”




       五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恨不得抱着小妹妹亲一亲,两人牵着手又要走,元孙连忙扯住八妹的袖子,索性暴露了目的,并不惜利诱道:“媞媞,以后你若不和他一处玩儿,哥哥着人去内市,给你带个傀儡娃娃回来。”




       小姑娘站住了脚,五哥儿的心抖了抖,着实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只见妹妹闪烁着亮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吮着指头,问道:“和姐姐们一样的娃娃么?”




     “比她们那些好看。”他抓住门路,忙不迭地趁热打铁:“还会动会笑,一个不够,哥哥给你买两三个。”




        方才尚与子同仇的八妹,认真地思量起这桩交易来,由检忙扳过她的肩头,思索片刻,劝道:




      “媞媞,和哥哥走,我……我教你写大字去。”




       未及妹妹回应,元孙捧腹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他嘲道:“即便你愿意赔功夫教,也要问我妹妹愿不愿学。”元孙双手扶膝,再次向媞媞确认到:“想要娃娃还是想去写字?”




      媞媞往前迈了一步,抱歉地看了眼五哥,小声说道:




    “娃娃……”




       元孙报复性的昂着下巴挑衅回去,拉起八妹另一只手,五哥置气地瞪着他们,也攥紧她的手,并不打算退让,两人僵持在那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到底不知是谁先往自己那边施了力,另一方连忙招架,可怜小女孩两只胳膊被扯得绷直,连她微弱的呼痛,也被两头的骂声盖住了。




     “你松手!”




     “你先松手!”




    “松手!松手!松手!”




     “不松!不松!”




     “小兔崽……”




        嘶拉——




       裂帛声陡然响起,男孩子们踉跄地后退半步,媞媞的衣袖被他们一人扯掉一半,罪魁们愣愣地看看手中的碎布,俱呆愣住了。




       姑娘的小脸蛋由白转红,乳娘扑上去脱下自己的衫子将她裹起来,她委屈地眨眨眼睛,咬着嘴唇,无声地滚落两滴泪珠,憋得脸有些发紫,乳娘着了慌,轻拍着她的背,幼女才发出一声抽噎,嚎啕大哭起来。




      太子于此时踏进宫门,瞠目结舌地望着狼狈的幼女,随后,怒目瞪向手足无措的两名肇事者。






       荒废的讲室时隔数月再度开启,落了一身尘土的孔圣先师迎来两名小门生,太子着人抱来《尚书》与《论语》让两子双手托着罚跪,原说,孩子们打打闹闹本是常事,可朱常洛的童年一直与母妃幽居景阳宫,从没有机会和同龄兄弟姊妹相处,虽保住一份赤子之心,狷介肺肠,遇到矛盾则不知道如何调剂,一味只会以严父之威严震慑,或以家法之“严酷”板正,于是今日,他特意将不睦的弟昆拘在一屋,并敕令待一个时辰后,二者必须尽弃前嫌,相亲相爱起来。




       教谕一通,太子拂袖离去,随意指了个老公代他监督,老公长揖后,猫着腰进来,元孙借着几缕阳光看清他的面孔,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李进忠,可带什么吃的来吗?”




       李进忠急忙挥着手示意他噤声,惴惴地扒着门缝窥视,待确认太子已走远,才无奈地从袖中摸了颗梨,憨笑着递给他。




       元孙早就将书扔到地上,也不再端跪着,改以席地盘腿而坐,瞥了一眼咬牙闭目不敢一丝懈怠,跪举着两摞书的弟弟,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向李进忠抱怨道:“每和他牵扯到一起,就害得小爷受罚,真是个倒霉催的。”




       由检心上思量自己才是受连累受委屈的一方,几次三番都是对方作兴,无中生有,是里寻非,且惯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与他吵闹,他噘着嘴,懒费口舌,将头扭到旁边去。




       他越不说话,元孙便越想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当日正月家宴起便无声无息萌芽,无缘无故,无了无休。本来便以心恨这小冤家讨父母喜欢,自己平日出门玩耍还要受他的掣肘,早将他视作眼中之刺,后来经历“毛将军”风波,他被此小人出首,独自在寒冷漆黑的夜里跪于此处,曾暗自发誓,定要将一身屈辱百倍相报,今朝地利人和皆在,复仇大业得天助之。元孙捧着手里的梨,眼珠转了转,蹭到他跟前,戳了一下他的腰,小孩“哎哟”一声,晃了晃身子,愤怒的睁开眼睛。




    “哎,你看,好大的梨,想吃吗?”




    “不想吃。”




     “你想吃。你没吃过。”元孙放在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果香伴随着汁水四溢而出,元孙眯起眼睛,并捕捉到他偷偷吞咽了一回口水,于是笑道:




     “你求求我,我便赏你……闻闻。”




      小孩眨眨眼睛,转过头来,看似妥协地望着他,元孙面露喜色,欲将梨子递过去,像逗弄小猫似得,使他嗅一嗅,小孩竟真的开口说道:




    “求求你,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元孙的梨子吃进了鼻子里,呛得他狂咳不止,李进忠去为他拍背,待稍稍平稳了气息,元孙红着脸斥道:“鬼才喜欢你呢!”言罢,气呼呼地坐回地上,往嘴里塞梨子,眼睛也不去相他,苦思冥想如何讥诮回去。




       李进忠见元孙用他献上的果子去挑事,怕五哥儿说出去,令外人知道自己对长哥儿别有用心的攀附献媚,枉费了他一番事业,连忙安慰那小孩道:“今儿来的匆忙,没带余的,改天给哥儿那头搞一篮时新果子,给哥儿尝鲜,这梨,就让长哥儿自己吃吧。”他斟酌片刻,又说道:




      “且老祖宗们都说,梨只能挨着一人的口,切不可二人分食。”




       由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元孙探过脑袋,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进忠笑道:“只因念着像分离,二人分梨,日后要离得远远的,寓头不好。”




       两个小孩灵犀相通地对视一眼,一方跑过来,将梨子递到另一方鼻子底下:




    “快吃。”




       由检跪在那里,不甘心地仰望来者,说道:“我手里托着书呢,怎么吃?”




     “爹爹又不在,李进忠是我的人。”元孙气得直跺脚:




    “你就不能先放下来吗!”




       由检白了他一眼,将母亲叫他的论语背了出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元孙不觉瞑眩起来,把梨子狠狠摔在地上,单膝跪地与那小孩平视,仗着他双手不得空,挑衅地捏住他的下颌,说道:




    “你是个小呆子,小傻子,尺把长的小兔崽子,唯独不是君子。”




       由检死死咬着后牙,回瞪长兄,几次尝试将头颅从他手中逃出,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扔下《尚书》和《论语》,扑上前去和他哥哥扭打成一团。




       李进忠叫苦不迭,抓耳挠腮地在旁边苦劝道:




     “我的主儿,我的祖宗,殿下一个时辰以后要来查的,你们这样,奴婢如何交差啊!”




    “去告状啊!去装哭啊!小爷今日不仅要骂你,还要揍你,老子倒想见识见识,光明正大偷人东西的君子,坦坦荡荡出卖别人的君子!”


 


       两人对李进忠的苦劝置若罔闻,元孙惊诧他小小个身躯哪里来恁大的力气,虽嘴上虚张声势要打他,却不占些许上风,彼此掐着肩膀在地上滚来滚去,脸上俱挨了对方几拳几掌。李进忠猛地跪在地上,打了自己两个嘴巴,随后抢一步上前,一手攥着一人衣领,强行将两人分开,两个小孩隔着他的身躯,犹不甘心地蹬腿踢踏,李进忠无奈地摇头感慨:




     “方才真该让两位主儿分了那梨——日后非得离得远远的,才能天下太平呐。”






       一个时辰后,太子前来验收成果,随着门扉一声怪响,纤尘飞落,阳光洒入屋内,太子逆光而立,皱着眉头上下端详二子,总觉得那两张诚心忏悔的小脸上面别有蹊跷:




    “尔等可知错了,从此以后,可愿相互扶持,友谊……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脸上均有轻微擦伤,太子作怒地询问,方要发作,元孙抢白一句辩道:




     “方才弟弟受不住跪,跌了一跤,儿上前扶他,连带着擦伤了自个儿。”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复转头去问小儿子:“你哥哥所言属实?”




      小儿子看了一眼长兄,张口说道:“属实。”




       太子仍心存疑影,转身鞫谳李进忠:“留你在此处监督本宫教子已是天大的抬举,尔若胆敢营私舞弊,行包庇之事,本宫定发落了你这不图感恩的钻营奴才。”




       李进忠磕头如捣蒜,恨不能将心肝五脏呕唾出来:“两位哥儿若有半句假话,定报应在奴婢身上,来日千刀万剐。”




        三人众口一词,信誓旦旦,太子这才放下心来,指着两子身后破旧的孔子像,喜道:“如此这般才好,孔圣人在上,为尔等做此见证,日后为昆者扶持同胞,为弟者尊敬兄长,必不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令父母泉下不安。”此语方才落下,太子陡觉失言,自己如何正直壮年,为何竟将这等不吉利的话脱口而出,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忙遮掩道:“本宫要尔等一句话,知晓你们诚意才可,先平身吧。”




       二子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负荷,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才俯身谢恩,谢过爹爹,元孙扭过身子,将双手搭在五哥儿手肘处,情真意切地说道:




     “好弟弟,我扶你。”




     “谢谢哥哥。”




       彼端也配合,两人“重修于好”,令太子十分欣慰,并自满教子有方,喜上眉梢,冲着屋外吩咐道:“将你儿子领回去吧。”随后自顾自转身离去,欣幸不已。




       太子身影甫没,那边两人咬着牙嫌弃地将对方的手甩开,元孙故作凶状:“毕竟没个了结,改天再打。若跪下与我求个饶,也并非不能通融。”




       五哥儿揉着胳膊,他着着实实捧了半天书,身上酸痛不是佯装的,暗道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方占了多大便宜,心下安定,反呛道:




    “随时可来,我才不怕你。”






       门外脚步声叠叠,元孙寻声扭过头去,由怒转喜,才人王氏领着三哥儿来与他接风,乳母客氏也在门外侍立,王氏见了儿子受罚,不免教谕两嘴,随即立马流露了慈母本性,一个劲儿地问他:




     “膝盖可疼吗?脸上如何有伤?”




      李进忠忙将方才三人统一口径的说辞又重复一遍,王氏叹了口气,扭头看看五哥儿,迟疑片刻,安抚道:




    “哥儿,莫怪你兄弟,他虽顽皮好斗了些,本质却是好的,你们平常往来不多,日后时常一同出来玩,多相处相处,才好。”




      五哥儿点点头,目送着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长兄离开,偌大的房子顷刻只留自己一人,一只蜘蛛忽然从房檐上滑下来,在他眼前织起了网,他默默地看着这指甲盖般渺小的生灵在半空中兢兢业业地吐丝,听着彼端的笑语愈来愈模糊,感觉十分不舒服,只是在他的年岁,尚不能将这种不适与恰当的辞藻联系起来,故而不自知,云里雾里中,心中涩涩的悸动,与当时趴在窗根,听长兄与三哥玩耍——是同样名为孤独的情绪。




       他又等了一会儿,到底不见自己家里有人来接,才闷闷不乐地提着衣角,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蹭回勖勤宫。






       勖勤宫的两叶木门、几扇南向的窗尽数紧闭,不闻半点人息,五哥儿忐忑地站在门口,疑惑中暗生一丝恐惧,门有些重,他用了些力气将其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氏跪在地上的背影,随后他将视线往上移动,看到自己的生母,刘氏因阳光乍然刺入,眉头动了动,她坐在屋内正中圈椅里,辞色凛然,声音不大,却号令如山:




    “将门关上。”




       由检心中一揪,回身将门推上,几步路走得慢之又慢,磨蹭到母亲跟前,刘氏轻叹一声,说道:




     “跪下。”




       他咬着嘴唇,绞着手指,跪在陆氏身畔,余光扫到母亲手中的戒尺,暗暗叫苦,不由得往乳娘之侧又蹭了蹭。稚子下意识辨别的亲疏,令刘氏心中一痛,莲子之心至苦,为母之道乃天下最难为的,儿在襁褓时,捧在怀里,轻重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斟酌,将他比作掌上明珠也不为过,他年岁长一长,又要言传身教,免其滋生恶习,所谓小时见爱,长大能善,为此,不得以要将慈母之心收藏几分。然而每每教育他,一则自己心疼,二则孩儿惧怕,乳娘与他无亲无故,自不必为他的将来计较这许多,大可肆意地施以关怀,便难怪自家孩儿反而更亲近旁人,想自己只一儿矣,何苦乃尔,转念寻思,正因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寄托,才更要防微杜渐,孟氏三迁,断机教子,正是严母手下出孝子的榜样,今日让他牢牢记住教训,将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才是真的爱子正道,不免规劝己身将舐犊之情暂且放一放,厉声诘问他:




    “为什么又去招惹长哥儿?”




       由检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潸然,委屈地辩白道:“不是儿招惹他,是他……他欺负我……”




     “他来同你示好,你为何还要与他起争执?非但如此,还连累了八姐儿,方才我已代你向李氏请罪,长哥儿那边,也是你不敬他在先。”




        由检不甘地哭道:“他不是来同我好的,他让媞媞不同我一块玩,也不让三哥和我一块玩,又骂我又打我,母亲为何不信我,却去偏帮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尚未说完,一旁垂首不语的陆氏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由检自知说错了话,怯怯抬眼张望,见母亲垂着眼帘,无声地滚下泪来,他着了慌,挥开陆氏,连忙膝行两步,搂着刘氏的腿,轻轻去摇她:




     “母亲别哭……是我说错了。”




       刘氏将脸扭到一旁,抬袖拂了泪痕,哽咽道:“数月前我已再三和你说过,他骂你,你不去理会他便可,他若打你,也有你父亲会为你做主,为何将为娘的话尽做耳边风,去与他硬碰硬,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四书你已抄了大半,如何连长幼尊卑都不省得?”




      “儿不明白……儿只会拓那些大字,看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母亲与儿说那些书是经典,让儿照着它行事,难道那书就是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么?这样的书,儿宁愿永远也看不懂……”




       刘氏木然听着他的辩驳,半晌结舌不能语,陆氏连连苦劝:“哥儿,哥儿赶紧与娘娘再做个保证,日后我们离长哥儿那边远远的,再不生是非,再不让娘娘牵挂伤心,哥儿……快些说啊。”




        五哥儿犟着不回她,对峙良久,刘氏忽然含泪冷笑道:“你是长大了,自己也有主意了,原是为娘的过错,将你生在本宫,着实委屈了你的志气。别说长兄,即便是我与你父亲,皆应尊你为上才是。”




      “儿不是这个意思……”由检不禁嗫嚅地反驳,刘氏不耐,再度和他确认道:




     “如今我说话已做不得数了,你乳母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权当体念尔父母苦心,这保证你可做得?”




       五哥儿松开了抓住她裙子的手,端正地跪了回去,低头说道:




    “儿做不得。”




       他既出词语,刘氏连连念了两声:“好,好。”深吐一口气,将桌案上的戒尺拿起来,冷声说道:




     “将手伸出来。”




       五哥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心中纠缠百般疑惑,万种不甘,陆氏见他们说了半晌,仍是要动家法,连忙磕头乞求道:




     “娘娘息怒,哥儿还小,还不懂事,左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事,也算不得什么恩怨,长大后断不会记得分毫。这是何必……”




     “此乃我家事,何处有你外人置喙的道理,想来他朝杖母骂父也报应不到你身上,正因他尚如此年幼,便已将父母之言置若罔闻,如此大逆不道的顽劣,我还打他不得么?”




        由检听母亲怒气炽极,而自己也十分伤心,噙着一汪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咬着嘴唇,将背在身后的一双小手摊平了,递上前去。




        那戒尺有成人两指阔,长六七寸,通身为竹枝削成,即硬且韧,尾端系着穗子,民间私塾中,先生只消将戒尺悬于正堂中,端得再顽皮的学生都会忌惮三分,刘氏在家时,见老母责打胞弟,曾生生打断了一根尺子,因五哥儿是皇室子孙,万金之躯,平日多数时候只拿来吓唬他,偶尔敲打,手中拿着力气,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般顾虑,倒是令此物形同虚设,刘氏暗暗咬牙,往日不曾使出的力道便重了七八分,“啪”的一声,竹板落在羊脂般细嫩的皮肉上,声调何等清脆,又何等残忍。




     “呜……”


    


       五哥儿哀吟,反射状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他瞪着大眼睛,眼见着掌肚上凭空白了一道,那一道痕迹转瞬变红,随即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他掉下两滴泪,怔怔地望着母亲,虽不曾开口,眼神中的稚嫩与无辜,却明明白白在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刘氏一只手暗暗掐着自己的虎口,抑制另一双持着戒尺的手不自主地颤抖,她含着泪,看着幼子揣着双手端在胸前,想是吃了痛,不敢再伸出来,硬着心肠道:




    “你即打定了主意,我便成全你的志气,伸出来!”




       陆氏方才吃了她一顿骂,便不敢再言语,跪在一旁不住地磕头求饶,五哥儿在她的哭声中,闭目将蜷缩地手掌再度打开,迎上前去,吃了生母的第二下板子。于是旧疮复新伤,手里的触觉先是一阵麻,再从某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痛楚,由十指蔓延周身,小孩子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栗起来,唇齿间掉落许多细碎的呻吟。




      刘氏恨他不听话,又要磨他的傲气,手中的力道便有些失控,竹板错落地跌在他掌中,饶是掌中多肉,伤不及筋骨,幼子娇嫩,挨不住摧折,一张小脸苦惨不已,攒眉含泪地望着自己的手,彼时觉得右手痛一些,将右手往下躲一躲,如此左手又多挨几分痛楚,便又去顾及左手,如此这般高高低低,做出许多忸怩的姿态来,刘氏看在眼里,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不禁再度质问他:




     “听不听话?知不知道如何与哥哥相处?”




       由检急喘几下,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刘氏皱着眉头,吩咐乳娘道:“给他擦一擦。”陆氏忙爬过去,扯出自己的帕子,将他的脸擦干净,那小孩不住地抽噎,鼻头哭得泛红,未几又狼狈地淌了满脸泪,掌心牵扯十根手指痛得抽搐,仍将双手端着,只望着刘氏,执拗地不吱声。




      刘氏惊诧,五岁髫龄便如此烈性,不知是喜是忧,她已将话放出去,左右不是,手中不稳,又一尺落下,不巧孩儿因胆怯,下意识地将手掌微微合起,只听锵然一声,不同之前落在皮肉上的音色,竟端端正正打在他蜷曲的指头上。




      “啊……!”




       五哥儿那张因痛苦扭曲的小脸骤然刷白,惨叫一声,猛地抽回双手,缩起身子,头颅死死抵在地上,咬牙倒气,眼泪扑簌扑簌地汹涌而出。刘氏着了慌,知道方才那一下怕是打到骨头了,连忙欠身去瞧,稚子才剃过的头,光溜溜的脑袋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未及她担忧之语冲出牙关,那小孩低着上半身,挣扎着抬起双臂,再度将双手送了上去,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母亲……打。”




       刘氏这才垂眸去相他的双手,悚然大恸,那白壁似的肉皮锃亮地肿起,缟雪换蒸霞,粉红中透着几分青紫,他身上每一寸发肤血肉,不是出于己身,他所受的每一分苦楚,不百倍反噬到她身上?刘氏一颗心仿佛置入热油烹煎,便是铁石做得心肠也熬不住,当下弃了戒尺,痛哭道:




     “尔是要将亲娘逼死,如此往后再无人管你,你好乐得清闲自在,不如今日便出脱了,想认哪一宫做娘亲便随了哪一宫去,或者干脆与你乳娘走,当我从没生过你!省我做那败子封翁,受人讥诮!”




       她巍然掷出决绝之语,由检惊骇地浑身发软,跌到地上,立马以手肘支地,欠起半个身子,泪眼朦胧看不清物什,顾不得疼痛,颤巍巍地伸出伤手,胡乱地寻摸着,堪堪触碰到刘氏的裙裾,则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凄声哭道:




     “娘……娘……别不要我,我听话,我听话……不要,不要赶我走。”




       他方才秉着一息精神,此时则完全溃了,顿时觉得掌中似刀割般疼痛,双耳内嗡嗡作响,听不真切母亲是否回复,童蒙懵懂地恐惧母亲将弃自己而去,挣扎着抬起头,双目迷茫找寻依傍,刘氏见用上几句硬话激他,终于令其吐了口,好歹算有个了结,她顿感疲惫至极,拼劲全力吊住的心骤然软下来,安抚他道:




     “你肯悔过,则仍是我的孩子。”




        五哥儿叩首泣道:“儿知道了,日后再不淘气,再不惹他,娘……母亲……”




        他语无伦次地起誓,一双手不敢放下,刘氏怕他因此牵动伤口,皱着眉头,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拉扯,扭头向陆氏吩咐道:




      “带他下去,这两日也不必写字了。”




       陆氏如蒙大赦,不及行礼便扑上去抱住他,凄然地捧着这团血肉奔回屋里,刘氏望着彼端背影,儿子那弱小的身躯便是妇人也能单臂抱起,可自从他会哭会笑,开始咿呀学语后,为了减少孺慕之情,自己便一次也没有再抱过他,父母如何爱子,毕竟不能伴其终生,孩子只知勖勤宫是家,不知他的家别名深宫,是荟萃世间至贵至重的玉堂金鼎,也是至险至深的污淖沟渠,宫殿沉沉,广厦万间,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神明是这一切繁华与污秽名正言顺的所有者,其余所有生命,不过攀附,依存,寄生其中,无关贵贱,即便是那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贵妃郑氏,莫不谨小慎微,举步维艰,才得以生存立足。




       他今日得罪的是元孙,或许明日便是皇长子,太子,甚至皇帝,小怨不警,则大怨必生,将来积恶致祸,便是多少童言无忌与少不更事也不能挽回的了。




       刘氏怔怔发了半晌呆,转眸望见地上躺着的戒尺,她俯身将其拾起,惊觉指尖有几分湿润,颤巍巍地回手,和着眼泪望去,触目惊心两道血迹,淡红如胭脂水,惨烈地点缀着她的指尖。






       飞花点点飘落朱阑,四月暮春,晚风微寒,陆氏仔细将窗户一一阖上,又从柜子里取了他的瓜拉帽,连哄带吓地为他戴上:




     “哥儿出了许多汗,必须戴着,着了风,头疼起来更要受罪。”




       她眉山紧敛,暗暗埋怨那刘氏下手也忒重,一双乳酥似的软手,怎么忍心用那大刑去消磨,小孩的手肿的老高,低着头,可怜兮兮地往自己双手上吹气:




      “妈妈,我热,手里也烫。”语毕,一行眼泪顺着眼角委屈地蜿蜒到腮边,又“呼呼……”地吹了两口,哀求乳母道:“我想要拿冰,凉一凉。”




       看这光景,陆氏心痛不已,劝道:“天暖了,哪里去给哥儿找冰?况且哥儿手里已破了,这两日连一滴水都沾不得的。”见他失落地垂下眉角,陆氏连忙说道:“我来帮哥儿一起吹吹,哥儿坚强的很,吹一吹就不疼了。”




       陆氏捧起他的双手,轻轻吹气,由检歪着脑袋,攒着眉头,没来由地低声叹了一句:“我是从哪里被捡来的吧。”




       陆氏愕然,抬头问道:“哥儿哪来的话?”




     “若不是捡的,怎说不要就不要了。”




       陆氏放下他的手,揩去他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娘娘那是吓唬你,哥儿这么招人疼,谁会舍得不要你,哥儿只要记住,世间没有不爱子的娘,只是个人方式不一罢了。”




       五哥儿撅着嘴唇,半信将疑,又与她说道:“你去将门关好。”




       陆氏疑惑:“哥儿方才还叫热呢。”




      “快去!”




         由检哆嗦着咬牙斥道,陆氏不敢耽搁,连忙跑过去,覆上暖帘,将门关紧,又坐回床边,甫挨他身,那小孩猛地将头靠过来,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去钻,直到找到令其舒适的姿势,才安静下来,未几,他的肩膀忽而无规律的瑟缩,起初只是细碎如雏鸟啼饿地哀鸣,鹘鹘突突,逐渐演变成放肆地嚎啕:




      “妈…妈……痛死我,痛死我了啊——!”







《十日谈》【贰】

崖下的少艾:

扬州十日【贰】


[序]


自太祖皇帝开国至今,国朝二百余年间,文治武功,法古鉴今,端的是个政通人和,岁合年丰。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便除了一大奸宦魏忠贤,朝野上下无不交口称颂明君圣德,近年来皇帝勤民听政宵衣旰食,更隐隐有中兴之势。万花丛里挑骨朵儿,如今单表书院这一枝。
周易有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一“文”一“化”,便仰仗庠序之教。国朝私塾和官立儒学并行,历朝的书院发展多有坎坷。洪武年间开始各地的书院建设愈发萎靡,直到正德、嘉靖两朝才有了点儿破土而出向春风的势头,不成想又有万历三年张居正上书和天启五年清洗东林党两件事,都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大规模范围内的书院禁毁。本朝伊始,皇帝下令表彰和修复各处书院,方有些百废俱兴的意味。


[一]


且说扬州城里,正值阳春三月,风吹软了小秦淮河里的水,岸边的杨柳也都早早地抽了芽,这时节已经不是生嫩嫩的鹅黄色,和淌过的碧玉似的河水互相映衬着。从太平桥上走过去,落脚没两步便是西城的主干道,再往西北角上拐,便能看见一处叫作“安定书院”的所在。这安定书院是扬州城里数得上的大书院,也是最先修缮起来的,教书先生请的都是附近有名的举人老爷,其中最有名望的是一位叫作沈时的老先生。沈时是个例外,他没考过功名,颇有些隐士的感觉,可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厌弃科举视名利如粪土的狂话,只是一年又一年默不作声地教学。从他三十岁来到扬州城,至今已有将近二十年的光景,刚开始他在书院里就是做个杂役,是和书院一起经历了禁毁和重修这些事的,为人温和谦逊,和周围的人都处得好,又是真正有学问的,书院重建后就挑起了第一批教书匠的担子。
这一日过了晌午,春色尚好,沈时的脸色却不大好。他放下书,打量着面前的人,一身青色的深衣,裹着素白的衣缘,衣裳虽然旧了些,因着姿态挺拔,也显得端庄方正,没有戴巾帽,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五官也很有少年人的英气。只是现下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说不上是颓废,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决定好了要跳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跳,迟迟迈不出那一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徐礼是沈时的得意门生,原籍是扬州府治下江都县的,打小便是走的神童的路子,三岁成诵,五岁能诗,七岁知论史,只是性子闷得很,和同龄人玩不到一起,没有什么砸缸摘李子这样的神童事迹。徐礼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才来书院的,父母早逝,在此之前一直寄居在江都的叔父家,其叔父家境一般,对他管教得少,对读书的事情也不上心,以至于虽然聪慧,一直到十岁徐礼都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堂。听说是他自己拜别叔父拾掇了包袱来的扬州城,沈时欣赏他小小年纪有这份气魄,又看出点儿自己当年孤身来扬州的影子,就答应让他在书院里住着,一边上学一边帮着干些杂活儿。徐礼也没让他失望,十四岁就考过了院试,一时间就有了小秀才的名声。教了几年,沈时也能看出来,这孩子表面上看着木讷,其实心里傲着呢,还爱自己和自己较劲儿,绝对不让别人有说他不好的机会。十七岁那年秋闱夺魁,举解元,趁着春风得意之际赶着参加了会试,却是一朝落榜。徐礼也不管那些闲言闲语,从京师回来往书堆里一扎又是三年,四书五经、《文献通考》、《大明会典》、《大明律》……别说倒背如流,穿插着背都问题,这么着又是三年,今年二月春闱却又落了榜。照旧没有什么话,但是沈时看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比颓废沮丧更多的是眼睛里的迷茫。
“徐礼啊,心里堵得慌?是不是有想不明白的?”
徐礼点头:“……是。”
“还记得你及冠那天我说的,为何以‘闻约’二字作你的表字吗?”
“记得,老师说取‘闻诗闻礼以约己’之意。”
沈时微微颔首,笑道:“自然是有克己复礼之意,只是难道这礼字就全写在那几本书里了吗?礼还写在人身上,知礼也不是为了让人活成和尚。”
徐礼犹自沉默,沈时又道:“我最近身子不大好,你去替我教几天学吧。”
“可是……”
“别可是,你想看着老头子我累死吗?不管你是怎么打算的,就此撂开手也好,三年以后重来也好,现在四书五经都让你翻烂了,也该换换脑子了,去吧。”
徐礼知道自己这位恩师的性子,温和谦逊之余,也是个倔脾气,心下暗叹一口气,应下了这桩差事。沈时看他答应,笑着抬了抬手让他回去准备准备,希望这个决定能帮他拨开心里的迷雾吧。


徐礼看着这十几个孩子就头疼,小时候就没有和同龄的小孩儿一起玩过,现在更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这些半大小子相处。只把心一横,教完每天的内容就走,绝不多留一刻,有小孩儿哭闹打架的一律让父母打包拎回家,回来就罚抄书,没几天“冰块先生”的绰号就在学生中传了开来。
这天徐礼刚准备带着他们温书,就有个学生突然站起来说:“先生,林放还没回来!”
徐礼看了他一眼,白白净净的,还有点胖,记不起名字,隐约记得好像平时挺能闹腾。
“林放?他去哪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林放是谁。
小胖子左右瞧了瞧,鼓着腮帮子没说一句话,手指向窗外,徐礼顺着往外一瞧,呵,树上呢。
小胖子又哒哒哒跑到他身边,捂着嘴小声道:“林放说他要在树上看风景不愿意下来啦,这天都快黑了,先生您去把他叫下来吧!”
徐礼放下书,让他们自行温习,就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得有三四丈,林放靠着的那个枝杈离地也有一丈高。徐礼看见林放的时候,他正小心地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左边已经麻透了,冷不丁看到树下多了个人吓了一大跳,看清是谁以后,心里有点打小鼓,面上还是一副“风景真好啊”的样子。
徐礼抬头,温和的阳光穿过还不甚茂密的树叶投下来,并不晃眼,整棵树连同树上的人看起来都毛茸茸的。
“林放?”
林放梗着脖子数叶子,不答话。
得,又是一个小祖宗。
这时徐礼已经想起来一些了,林放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富绅林家的大公子,今年刚满十二岁,生得聪明机灵,却是个上房揭瓦下水逗鳖的主儿,自小顽劣惯了的,赶走了好几任私塾先生,家里有心管教又心疼,索性就扔学堂了,留了话说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可是沈时从来不打骂学生,其他的几位先生也管他不住,林放在书院里更是撒开了的野。
徐礼仔细打量了那棵槐树,从林放那个位置往下都没什么可以搭脚的地方,也亏他能爬得上去。再看林放在那儿别扭地动来动去,徐礼顿时明白了,这哪是看风景,分明是爬得上去爬不下来,又死要面子,结果就在树上活受罪了一下午,这会儿估计连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放确实觉得屁股要废掉了,爬不下去又不好意思找人帮忙,好不容易先生来了,还只是站在底下看热闹,这让他怎么开口!
他就看着徐礼在属树底下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好像还笑了一下,接着就不慌不忙地抬脚走人了,一声“先生”还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就没了出口的机会。正在他怀疑“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的时候,徐礼从后院把梯子搬了过来,往树上一靠:“下来吧。”
话说完也不等林放下来就走了,林放四下张望了一通,确定没其他人这才慢慢地爬了下来。他是想快点儿下来的,慢一点儿被人看见就糟了,可是整个身子都不听使唤,落地的瞬间就是一声“娘哎!”
再回头就看见那个传说中很凶的“冰块先生”冲他微微一笑:“《中庸》全篇,抄三遍。”

又来了个泥瓦制品3

这一带的路不是很平整,骡车的轮子被半埋进路面是石头绊得一跳,三娘立即醒了,醒过来时发现手上早不自知地多加了几分力气,匣子几乎硌到颔下。
……这么想起来,自己的生日或许得说是中元,好在既然是非人之物自然没有人间那些讲究。听说一般人家是要把七月十五落生的娃儿当做孽鬼托着莲花灯借机投胎来的。
孽鬼又如何呢,成了妖怪之后自己就在人间三江五湖天南海北四处漂,加之天下当时不甚安定,很见过一些事——后来渐渐渐渐把说书当了主业,怕也托这些的福——孽鬼还不是鬼那时,无非公子与红妆啊。
至于后来彻底没了枉死活该一类想法,怕还是那位林五爷的影响。
自己一路这么漂下去竟到了这个国家东北方边陲那片山地,当日下大雪,三娘错过了前面一个村子于是只得一脚高一脚低冒雪行路。忽然看见前边过了山口有座不大不小的庙,忙不迭进去避雪。
于是后来在屋檐下边支了铁罐烧热水来喝,水汽颜色形状都像极丝棉,翻翻滚滚腾上去就在墙上砌进去的一块青石板子上结出层水珠子,三娘一时无事,抖抖衣上碎玉乱琼,吹着热水拿手去抹那块板子。
“……矢穷奋身斗后骑皆进……”
嗳?为什么会有这种吊古战场文一样的碑记啊……手下加紧动作抹,多年尘土和那层水珠一起给蹭了下来。
“……援军按兵不进……公手击杀数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乡人怜之,遂立祠……”
“时景熙乙酉,林公年三十一……呜呼……”
三娘早除了化形故而耳朵露了出来,看到林公两个字的时候兔耳朵几乎笔直立起——得得,不过,再怎么也不会是自己记得的那个人,充其量不过同姓同岁。五阿官明明是要当谏官的,怎么会到这里来带兵。
说归这么说,手下还是去擦了那篇文章开头部分,眼见得一会儿要洗手了,权当安个心吧。
“ 林公讳廷□……虽文士,善射……少有大志,为学不事章句……”
三娘整个人一惊,不防脚下绊翻了架子,铁罐嗵一声撞到了庙门。
接着就听到有人从庭院里走过来,接着门开了。三娘很是手足无措地戳在那里,看见门里是个身形有些单薄,穿着墨蓝色直裰的人,还算年轻,眉眼间那种清正刚介很是眼熟。

芥川の自己再発見:


*大正
*短


断断续续的三味线的声音从巷子里传了出来,是旅店的艺妓还是游荡的琴师,怎样都好。这是一个浪子,带着狐面踢着破木屐大摇大摆的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和着虫鸣与路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唱着谣曲。
哎,月光哎,银河泄地,如明镜哎……
他打开窗户看向外面,那浪子也抬起头看着他。写作的男士似乎觉得有点不妥,正要收回目光,却看那浪子露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微笑,先生,在忙吗。
“啊……”
其实也没有在忙。
在夏日的夜晚偶然遇到的狐面男子,玻璃灯罩上撞上了几只青色的小飞虫。钢笔已经放在了旁边,今日工作结束,原本是可以休息的。
钢笔是上司的赠礼,作为秘书来说有些太贵重了,上司的笑容不知道是在戏弄还是认可他的能力,总之是收下了。
然后呢。
再看下楼的时候狐面之人已经消失了,夏天夜晚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无意义的翻着手稿,想到了百物语故事结束后带走灵魂的青行灯。啊,那么故事还是不要结束的为好。
故事还是不要结束的为好。
三味线声音停止了,琴师教训着年轻的艺妓,音乐正如同那水洗过的银河一般清澈可爱,薄薄的玻璃灯罩上绘着红梅。银发的琴师一挥手,罢了,安静听。
用心听。
游荡的人轻摇纸扇,乐声再度响起,却不是三味线,而是日本筝了。艺妓们坐成一排侧耳倾听,有的手指下悄悄打着拍子,有微风吹过,灯光摇曳,随着起伏的乐声刷的飞向天空。
要是有尺八或者横笛,其实横笛是最适,加入一种更加有力的音色,缠绕着升腾着飞翔着绽放在天空。这是谁的故事吗,和某些人故事一样,漂亮的消散在夜晚的风中。
未讲完的故事。
是时候前往下一个站点了。
那浪子扶正了脸上的狐面,将扇子揣回腰间,踢着木屐,晃晃荡荡的,哼着小曲,消失在了路灯的尽头。

——结。

(什么都不能阻止我摸鱼

我这么不会画画的人都出来搞事情了也是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