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最美古诗词(存档)——重阳赠记

附议继续秀恩爱(/ω\)
思君若秋水,浩荡寄南征

明媱锦秀:

锦瑟·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江城子·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画堂春·纳兰容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取,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仿日牛津,相对忘贫。


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容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雨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卜算子·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七绝
黄昏雨落一池秋,晚来风向万古愁。
不厌浮生唯是梦,缘求半世但无俦。
一颦一笑一伤悲,一生痴迷一世醉。
一磋一叹一轮回,一寸相思一寸灰。
功名万里赋予谁,去年秋江水,
醉卧不识今夜愁,哀筝惹泪落,谁劝我千杯?
往事难追战马肥,胡笳送君归,
修道心事无人猜,青云羡慕鸟,尊前图一醉。


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试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一剪梅.舟过吴江(蒋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去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长相思(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八至(唐 李治)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深至浅清溪。


雁丘词(元好问)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喑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
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解连环 (周邦彦)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
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
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
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
拚(pàn)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仓央嘉措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剪梅 (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秋风词  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也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系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苏幕遮(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坐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如芙蓉浦。


苏幕遮(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雨。


系腰裙(张先)
惜霜蟾照夜云天,朦胧影画勾阑。
人情纵似长情月,算一年年。又能得、几回圆。
欲寄西江题叶字,流不到、五亭前。
东池始有新荷绿,尚小如钱。问何日藉,几时莲。


浪淘沙(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将阑。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赠别(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虞美人(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楼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钗头凤(陆游)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钗头凤(唐婉)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遇见心事,独语栏杆,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诗经·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上邪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离思 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蝶恋花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鹊桥仙·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日为朝,
月为暮,
君为朝朝暮暮。


在此,
为郎君(崇祯),
而奉上以上诗词。
今天是重阳。
“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
很想他。

【天启X崇祯】朱常洛:本故事纯属虚构

五妹儿啊。

狐周周: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题记


 


        李进忠等一干内侍将闯宫男子绑了,推搡着押出慈庆宫,往日静谧的院落一时脚步声杂沓,宫人们四下奔走,但看眼前衣袂翻飞,各个神色凝重,无人顾得上安抚受惊的王子。元孙恍恍惚惚感到手中生了一层汗液,与他脸上被风吹凉的泪不同,汗液显然要更温暖些,那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血肉散发出来的温度,常言兄弟如手足,连理并蒂,元孙经历此劫,正在体会到何谓血脉相通,那只又小、又软的手,握在掌中,同他的掌纹纠缠摩擦,出乎意料地使人心安。




       他将手抬起来,仔细看去,两人掌侧均有细微的擦伤,淡淡殷红的血丝往外渗着,元孙皱了皱眉头,觉得比以往受伤要更痛上一倍。茫然间,五哥儿却冷不防地抽出了手,元孙如梦初醒,再看时,五哥儿已踉跄地爬起来,扑倒闻讯赶来的刘氏怀中。刘氏哆哆嗦嗦地回抱住幼子,脸色惨白如纸,五哥儿呜咽地唤了一声:“母亲,我怕。”那女子便一瞬间决了泪堤,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可伤到哪里不曾?给娘看看。”她搂着孩子的肩头,前后左右的检视,确认无虞后,便又将他搂在怀里,怎么都不放手了。




      元孙在一旁看着他母子抱头痛哭的模样,猛然想起弃了他们兄弟独自逃生的父亲,心中隐隐酸涩,回身望去,太子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出来,而李进忠正躬身向他请旨:“禀小爷,眼下将如何处置,奴婢们听殿下发落。”太子四肢无力,依靠在两侧搀扶下,虚弱地说道:“你速去启祥宫禀告天听……就说有个砍柴的闯进东宫欲行谋刺,令父皇做主,查一查,是谁要害我……!”




      太子的眼神呆滞地横扫过诸人的脸,他的羞愧、胆怯、愤恨、恐惧发酵糅杂,幻化成一条狰狞的恶蟒,勒住他的脖子,令他觉得呼吸困难,颜面扫地。再望向幼子及刘氏时,女子蕴含埋怨的杏眼使五内郁结非常,遂挣了搀扶,摔门而去。


 




       次日,太子一道奏疏报上,万历震惊地摔碎了手中的琉璃杯盏,从榻上艰难地探起沉重的躯体,着李进忠上前奏闻昨日闯宫的细节。据皇城廵视御史连夜鞫问,人犯供名张差,系蓟州井儿峪民,此人语言颠倒,似相风狂,平日以割柴为生,内监有庞保者在黄花山修筑宫殿时,抢了他的柴禾,张差气愤无处可伸,导致癫病剧发,四月来京欲赴朝声冤,五月初四日从东华门进入,一道无人拦阻,至慈庆宫门首,拾得手执枣木一根,打伤守门内官,跑入前檐殿下被拏等等。万历听罢李进忠的阐述,龙颜阴郁,久久沉默不言,左右都人心有余悸地收拾着迸裂遍地的汤药,暗忖奸徒如今能大摇大摆地阑入密地了,守门官军白吃了朝廷多年俸禄,难逃溺职之愆,唯独万历心中明镜也地清楚自己究竟因何震怒,自览过太子的奏疏,到人犯供出“庞保”这个名字,从始至终,他不因闯宫怒,亦不为太子忧,心心念念皆在那始作俑者的身上。




       万历深深地叹了口气,屏退诸人,为了多年情分,决心留她几分颜面,少顷,郑氏素面脱簪,哭哭啼啼地跪在皇帝面前,万历冷冷扫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庞保可是你身边的?”郑氏含着一汪泪,哀怨地申辩道:“庞保却是我的长随,前儿得旨往蓟州督工的。陛下是疑我?”




       万历笑道:“朕并非起疑,单觉得凑巧。年前巫蛊之事,今日闯宫之事,每每见到这奴侪,到底是汝御下有道,令这贱婢为你殚精竭虑,屡出奇计。”




       郑氏哭道:“莫说刺杀储君的罪名妾断断担不起,也从未有过此心,那庞保是否有供词?人犯又是和说辞,单凭几个小人牵强附会的揣度……”




      “现在是朕在揣度你。”万历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道:“既得陇,复望蜀,人心不足,你若不兴风作浪,兴许常洵的事尚有转机,你做的坏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你做的,朕要如何护你?弄巧成拙,作茧自缚!”




       郑氏自知失言,匍匐在金砖上无语已对,万历闭上眼睛寻思片刻,说道:“刑部的状词,判了张差系癫病发狂,秋后送去斩了便罢,朕虽不想深究,但保不准旁人抓了把柄借此做文章,日后当真令他们寻到什么证据,朕可没有信心保全你。”




       郑氏目光幽幽地望着他,宫门似海,数十年间,她的瞳孔被深宫诡谲的波涛刻画上几道风霜,在这般无助的情境下,潸然顾盼,朱唇轻启,一举一动却依然流露出万方动人的颜色,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一面嗤笑她的美丽与愚蠢,一面无奈地接受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软下来,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鬓角,低声嘱咐道:“去求求太子吧,你好歹是他的母妃。”


 




       刘氏吹熄了蜡烛,借着一线月痕走到床边,铺衬衾褥,幼子昨日被吓得不轻,从慈庆宫抱回来仍哭个不停,晚上也不让乳娘照看,偏要到母亲床上睡,刘氏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胸脯,嗅着孩童身上特有的,甜甜的奶香,幻想着她的小官人日后渐渐褪了乳嗅,留起头发,长成一名标志的公子,将成为多少豆蔻少女的梦中人,他会被指定一枚婚姻,再生个如他一般玉雕似得娃娃。刘氏出神地描摹着他人生的蓝图,嘴角渐渐泛起笑容,她当初便是在这个屋子里临盆,女官将儿子递到她的怀里时,他还只有小猫儿那般大,他如今五岁,之后的十五岁,二十五岁,大抵亦如此般,只是眨眼功夫的事。




       五哥儿嘴里鼓囊着梦呓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睡得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娘,你陪着我,不能走。”刘氏回道:“别怕,睡吧。”五哥儿却坐起来,扑倒她怀里,抬着头恳切地央道:“不能走。”




    “我不走。”刘氏迟疑一瞬,伸出手去,抚着他的小脑瓜,五哥儿囫囵睡了一觉,突然来了精神,拉着母亲讲他捞到金鱼的事,讲媞媞的漂亮娃娃,讲长兄被坏人吓傻的样子,刘氏默默听着他絮絮叨叨,语法颠倒的童言,直到他又困了,抱着自己的胳膊,再次甜甜地睡了过去。


 




       果不其然,梃击一事在外庭掀起一连串惊涛骇浪,刑部虽有体察圣意的心思,以“于宫殿投石伤人律”判了张差斩立决,然呈堂证供将过大理寺间,被刑部一提牢主事名作王之寀的,鞫问出犯人张差并非疯癫,而是受庞保指使入宫行刺等语,这道揭帖石破天惊,举朝惶惑不宁,各科道言官齐齐将矛头对向郑氏,说其以“非常手段”置太子于死地,不啻窃国篡权之举。




       午时刚过,烈日高悬,贵妃的骄撵停在东宫外,郑氏被两名都人搀下,一夜之间,她似乎憔悴了不少,发髻也梳得朴素,唯独点缀了一枚当年诞下福王时,万历赏下的鎏金嵌宝的分心。郑氏颔首分忖下人,一名老公领旨,高声宣道:“贵妃娘娘驾到——”未及传宣太监话音落下,太子便整服而出,他小跑至宫门口,挂着难以置信的面容再度确认了一番来人,太子自知他虽身为储君,却着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尤其近几年,他日日窝在慈庆宫里虚度年华,战战兢兢地揣度上意,时时忧恐父亲被郑贵妃的枕边话吹动了心思,将他和他的一干子女废了,圈禁到一个比慈庆宫更不像样子的牢狱中去,令他恐惧憎恨的梦魇突然站在他面前,太子一时无法承受这般情景,但觉双腿酥软,言语尽失,像个木桩一样呆愣在原地。




     “太……太子殿下。”郑氏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含着屈辱不甘的泪水,敛衽拜了下去:“请太子殿下,原谅母妃……多,多年未来探望过你。”




       这般生疏的称呼,艰涩得从喉咙里吐出来,又讽刺地刺痛着两人的耳朵,三十多载,太子对她又惧又恨,贵妃又何尝不是,常洛清癯的身影,令郑氏又思念起自己伟岸壮硕的亲子,福王无论从哪面看都比太子更有帝王之相,就因为晚生几年,使得父母,甚至整个国家为他痛苦,郑氏咬着牙,屈尊求道:“殿下,母妃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母妃疏于照顾你,是为母做得不当,但是天地可鉴,我从无加害你之心,如今外面蜚语横生,皆说那张差是我寻来的,超纲震动,无稽之谈将衍生大祸矣,你父亲与我日夜不宁,望太子……吾儿!看在你父皇的面上,出面澄清,一堵悠悠之口。”




       郑氏清泪涟涟,再度拜下去,太子撒然惊觉,原来郑氏今日所谓的和解安抚,不过是利用他平息物议,方才她话里话外,不忘强调此行是父亲的意思,即便知道她确是梃击一事幕后真凶,亦无计可施,太子愈加感切道:“儿方寸已乱,请母妃明示。”




    “太子若肯帮我,便是我的恩人。”郑氏吃了一颗定心丸,泪珠也不再往外滚了,换了一副贞淑的仪态,将百拜“不敢”的太子扶起来,好言慰道:“你父皇自会为我们做主,殿下届时配合便是,不知可否。”




       常洛鼻头一酸,感恩戴德的应诺:“儿臣谨依来命。”


 




        朱由校在东宫又被供成了小祖宗,王才人心有余悸,一日间要询问他数次身上是否不适,并将宫里不多的内侍都安排到寝室里值班,除了乳母客氏外,小小的屋子又添了几名人口,元孙觉得自己的地盘受了侵犯,得空便溜到三哥儿房里寻清静。




       三哥儿的病情反复无常,好一日,差一日,五月初夏,仍拥裘伏衾,脸色干黄,人也瘦了一圈,元孙记得日前同他一道吃枣子时,他还似立马将痊愈似的,拖了这么久,病就是不见好,他心疼的掉了几滴眼泪,挈其手道:“弟弟,你快快好了吧,好了我们出去玩儿,我有法子出去了。”




        三哥儿怏怏说道:“哥,人都说我快死了。”




     “痴话,哪个混帐说的,我先让他死去!”




     “反正是有人说的。”三哥儿坐起来,将被子拉扯到脖子上,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元孙连忙帮他掖紧被角,免得漏风,并嘱咐道:“你踏实再冒两天汗,我看就能好了。”




       三哥儿应着,忽然探头询问:“听说前天来了个坏人,追着你和五哥儿打,可是真的?”




       元孙脸上一红,支吾道:“是有个闯宫的蠢货,已被拿了。”说到此处,他忽然附耳低言:“告诉你,他们都是那人是个疯子,逢人就打,可是我分明听见,他是专找爹爹来的。”




       三哥儿道:“他为什么要打爹爹。”




     “我从何知道。”元孙神思恍惚地回忆着,三哥儿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你是不是真傻了?大家都说你被吓傻了,坐在地上屙了裤子,五哥儿把你给救了……”




     “胡说八道!”元孙挥挥袖子,伏气指道:“不好好养病,从哪里听来这些颠三倒四的话,五哥儿才多大,轮得到他来保护我。”




       三哥儿眨巴着眼睛,问道:“咦,你不叫他兔崽子了。”




      元孙猝不及防,愣了半晌,才使劲瞪他一眼,斥道:“……你这里忒热,我走了。”




       三哥儿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后面嘲他:“好端端聊着天,说走就走了,你羞什么呢?”




       元孙搴帘走出三哥的卧房,见堂上,刘氏正与母亲对面坐着说话,他捺不住好奇,掇身闪到屏风后面,偷听起来。




       只听刘氏叹道:“三哥儿身子受得住么?”




       王才人沉默半晌,回道:“一路往慈宁宫过去,道远不提,且不知要在风口里站多久,妹妹,你我都是后宫的妇人,哪里知道外廷的规矩,皇爷要堵大臣的嘴,要殿下和孩子们陪着他与贵妃做戏,没有两三个时辰是回不来的,好人况且受不住,何况三哥儿正病着。”




       刘氏皱眉道:“殿下与皇爷说了么?”




       王才人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说话管得什么用?殿下不敢说,已经应了。”




       闻言涉及兄弟三人,元孙正在疑惑,又听刘氏冷笑道:“前天的事,长哥儿与姐姐详细说了经过不曾?”




       王才人苦笑道:“他觉得丢脸,提都不让我们提。”




       刘氏道:“疯棍闯进来时,殿下撇了两个孩子,自己关门躲了。”




       王才人倒吸一口气,惊诧不已,刘氏继而不屑地抛出来一句:“为上不正,为父失职。”




       王才人以手指示她噤声,叮嘱道:“妹妹,你这脾气又来了,你这是怨殿下呢,还是怨陛下呢?这种招祸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眼下,只盼殿下能挨过明日这一劫。”




       刘氏垂眸叹道:“我谁都不怨,姐姐也不必过虑,明日对于殿下,反而是个好日子。只是可怜三哥儿,病尚未好,就被拉去折腾。”才人懵懂地听着她无头无尾的话,正欲追问,却见她侧过头,呆望屏风,王才人寻迹看去,忽摒笑唤道:“长哥儿,躲在后头作甚么?出来。”




       元孙踟躇地蹭上前,同刘氏见了礼,突然扭捏挨到母亲身后,王才人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我们长哥儿也沉静了。”




       元孙叫苦,走到哪处都被人取乐,咬牙暗恨那闯宫的疯子,害自己成了一伙人的笑柄,正对着母亲生闷气,刘氏忽然拉住他的手,元孙木然听她说道:“哥儿,闯宫者进来前几日,宫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元孙翻着眼睛细细思索,回道:“没什么不同,只是十多日前,守门的老公换了个生面孔的,后来突然又不见了。”刘氏又追问道:“你可问他姓名了?模样还记得么?”




       元孙摇了摇头道:“不晓得,爹爹兴许知道,我从外……我后来正巧看到那老头和爹爹坐在一处说话。”




      刘氏攒眉沉思,才人慰道:“你这是杯弓蛇影了,守门者更换是常有的事。”




       刘氏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对元孙说道:“哥儿,兄弟中你最长,弟妹们还小,以后多劳你费心,照看点他们。”




        元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种不真切的熟悉,五弟的相貌随了刘氏七八分,唯独鼻梁像他们共同的爹爹,他有些讪然和嫉妒,讷讷点了点头,突然神动,扭头追问道:“娘方才要我们几个去哪里?做什么?”




       王才人强笑道:“哥儿总是吵着要出去,明日你便带着弟弟们出去看看,到底是外面好,还是家里好。”


 




        慈宁宫门,仪仗肃穆,万历皇帝托着病体亲御檐前,皇太子朱常洛恭侍于侧,三位皇孙被身着青衣圆帽站在太子身后,白玉阶下以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为首,跪满了六部科道文武群臣,万历二十五年没见过群臣,群臣亦二十五年没瞻仰过天表,君臣父子相见,如坠梦中,恍如隔世,百官身着朝服乌乌泱泱地叩首、拜兴,衣袂舞动,组配玎玲,像一场汹涌而来的红色潮水,这是万历皇帝长达四十八年执政生涯里最后一次朝会,他用了半生的时间与臣子博弈对抗,甚至以不理朝政作为报复的武器,试图挽回散逸于王朝数百年里天子的尊严和权威,风尘冽冽吹过阶下那群陌生的面孔,万历满怀伤感与憎恨的发现,山河日月依旧,恼人的臣子依旧,除了他的年华衰朽,一切都没有改变。




      “圣母升遐之后,朕日日亲往祭祀,哀慕无已,从不敢言劳。”万历悠悠开了尊口,斟酌道:“不意突有风癫奸徒张差闯入宫殿,震惊圣母之灵,以致外廷章奏烦多,妄有猜忖,言语恶毒,欲行离间。”




       臣子们面面相觑,皇帝开口便将此案定了性,王之寀的揭帖成了废纸,张差也成了御笔亲断的疯子,郑贵妃被摘得干干净净,而谁若敢置喙,便是离间父子的罪人,百官哑然时,万历伸出手拉住了太子的胳膊,缓声说道:“汝今不必顾虑,着实将当日情况讲明,清源溯本,以安人心。”




       太子领会他的眼色,向前跨出一步,恭顺地念出事先为他准备好的说辞:“诸臣皆以眼见,我父子何等亲爱,张差只一疯人,外廷绯议纷如,是何居心?万不可陷我与不孝不义之境地。尔等切好自为之。”




       万历笑道:“太子所言,皆听清楚了?”




       群臣唏嘘,躬身齐称领诲,万历又侧过身去,示意几名皇孙上前,元孙一只手领着三哥儿,一只手领着五哥儿,孩子的目光从来骗不得人,万历明白的看到他眼中的疏离与戒备,他扶着椅背,艰难的站起身,众侍者忙不迭地前去搀扶,皆被皇帝斥退,他走到三个孩子跟前,静静看了半晌,逐渐在眼角堆出了笑纹,像一名真正慈爱的祖父般感叹:“瞧瞧朕的孙儿,都长这么大了。”




       自登上慈宁宫门前的高台,三哥儿的脸色就差得很,小手滚烫无比,恐是又烧了起来,另一边,五哥儿的手却冰凉凉的,大抵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被吓得血液不通。元孙的脑海里不停回旋着昨日刘氏于母亲的密语,领悟出兄弟三人站在此处的作用,望着眼前这双浑浊的眼睛,莫名焦虑的父亲,以及阶下身着绯衣的陌生人,鲜活的血肉正一个个变成媞媞手中的傀儡娃娃,作为其中一员,元孙忽然很想拉着两个弟弟掉头奔走,逃离这座乏味无聊的戏台。




     “太子茂龄睿质,极是孝顺,国本所关,朕岂有不爱之理,朕亦十分疼爱皇孙,尔等可看见了!”




       即使只有一瞬,皇帝带着少有的真情享受了片刻含饴弄孙的天伦,可他马上又装扮起来,威严地审视着治下苍生,元孙看着他的侧脸,皇帝每说一句,他便在心里反驳一句,你若真的关心我们,又怎会看不出我的弟弟在病着,一群侈口诓人的骗子,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不屑地嘲弄,正巧被夏日一股潮热的熏风,不怀好意地吹到了皇帝的耳边。


 




       王才人与刘氏在东宫延颈,眼见两三个时辰过去,烟飘云散,晚霞粲粲铺满了天际,才等到太子身边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回来,两位妇人急忙传他近前询问情状。




    “先开始还挺好的,后来不知怎的了,万岁爷突然龙兴,缚了一名叫刘光复的御史。”




     “小臣无知妄言,惹怒了天威吧。”刘氏与才人对视一眼,心中稍定,又听那小太监嘟囔道:“这事便怪了,那官儿什么也没说……两位老娘娘,奴婢瞅着殿下也不太得意,鹤驾正往回走着,娘娘少时谨慎着好。”




      不多时,太子的行驾至了,妇人们心下惴惴,出堂躬身迎立,太子黑着脸拂袖而入,王才人率先跟过去,忐忑询问道:“殿下可好?孩子们呢?”




     “尔生的孽子,几害我全家矣!”太子回手指到才人脸上,他本算得上持重,性格里更多的是怯懦,少有如此失态的愤怒,才人不明所以,愣在当场,嗫嚅道:“哥儿……哥儿他怎么了?”




       太子在椅子中坐了,回忆得有些颠倒模糊:“他好没有眼色,父皇好意抚摩他,他却耍起性子,令父皇下不来台,还说,说什么‘闯宫者声张打到爹爹领赏’的浑话。好在他站得远,这话未让臣子们听到。”妇人相视骇愕,太子愁绪缠身,忽然吸了口冷气,惊惧道:“父皇若疑我可怎么办?”他指着才人斥道:“他这话是不是你教的?”




       才人周身一颤,颓然跪倒在地,刘氏沉默不言,也挨着她跪了,才人哭诉道:“殿下冤了妾,儿未曾对我说过当日的事,妾亦没有教过他这种话,孩子尚小,童言如何当真?圣上自有明见。”




      太子依旧惶恐:“既当不得真,父皇如何发那么大的雷霆,母妃找我们做什么去的?是要作证张差是个疯子,要百官看看我父子爷孙如何亲爱,现下看,倒好像我们诚心送孽子前去搅台似的。”太子脸色苍白,揣测起可能面临的后果,愤恨地指着地上跪伏的女子:“父皇若弃了我,废了我,你们一个个也不要想活了。”




       才人儒弱,被人这般指着骂,只会一味的哭,太子被哭声扰的更加烦乱,推了一把桌上的茶盏,青瓷跌碎,澄澈的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濡湿了女子的衣裙,缄口许久的刘氏缓缓将目光从狼藉的地面移动到太子的皂靴、带裎、赤红的面孔上,平静地开口道:“殿下,孩子们呢?”太子忽然犹豫起来,长了几回嘴,黯然说道:“长哥儿和五哥儿我留在慈宁宫了,三哥儿……三哥儿身上不太好,正找太医看着。”才人顿感不祥,瘫坐在地上,刘氏望了她一眼,又冷冷地对上太子的目光,继续询问着:“哥儿病着的事,圣上可是才知道的?”




       太子被他问得心虚,恼羞作怒道:“国事烦多,哪个孩子没有小病小痛,我还要次次上疏请示么?”




       刘氏冷笑道:“圣上想向臣子证明祖孙间顾复之勤,维持之密,乃是出于恒情,却连孙儿生病都不晓得,臣子若当真起疑,也赖不到长哥儿头上。”她顿了顿,看着太子渐渐凝固的神色,无惧意地继续说道:“张差疯癫与否,圣上只能依靠法司供词判定,而殿下亦不曾作为亲历者,反倒是长哥儿曾同那恶人对峙,孩子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你……”太子从不曾嘱意自己的侍妾,竟有字字句句含沙射影,口舌诛心的本事,他被讽刺的面如火烧,将矛头从才人那头转移到刘淑女身上:“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你是什么身份,谁给你的脸面,在我这里造次?”




    “妾卑微,无身份,只一母亲耳。”




       太子沉默半晌,不屑笑道:“短视妇孺,既怪我当日弃了孩子,怎不想我若真留在屋里,被那恶人打死了,你们孤儿寡母从此便能安然度日么?”




     “殿下的意思,是为了保全我们?”




       太子望着她的眼睛,稍稍缓和了语气,慨叹道:“非此无他,你是母亲,我也是父亲,孩子们这些年过的委屈,我心中一直有愧,冬日里,我宁可自己少些碳火,也一刻不曾冻着他们,处境多艰,你们要懂事,明白我的苦衷。”




       刘氏柔柔地笑了一下,于遍地茶渍中跪倒道:“妾侍奉东宫近十载,诚知一草一木皆立于危墙下,从前妾尚抱一丝侥幸,料以储君之尊,好歹做的了方寸东宫的砥柱,今日方知,为了袒护爱妃,您是圣上的弃子,不得已时,儿女亦是您的弃子。殿下深藏若虚,韬光养晦,妾深拜服。”




       太子站起身,咬牙冷笑道:“你对本宫还有什么怨气,不如直白说了。不用在此言语暧昧,矫揉造作。”




     “殿下怕早就知道,五月初四会有闯宫者入犯,特意召见两个孩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太子如坠寒潭,嘴角抽动着,一时竟语塞。王才人眼见着情势失控,跪行到两人中间,试图阻挡太子的怒火,以及淑女口中肆无忌惮的寒冰利剑:“这是说什么呢!殿下,她是念子心切,糊涂了。”太子睥睨着妇人,半晌,嘲讽地点破:“她不糊涂,反倒清明的很。”他反剪双手,信步刘氏身前,垂下眼帘,心绪复杂地说道:“你十几岁时便跟了本宫,彼时不过一名端水的贱婢,着实看不出还有这种气性,今日即坦诚相见,有心断了多年情分,也必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




       刘氏柔亦不茹地苦笑道:“妾没有善于逢迎的舌头,也不欲做沽名钓誉的谏客,惟望日后殿下再施苦肉计时,想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




        她话音尚未落地,肩头骤然钝痛,太子怒不可遏地踢歪了她的身子,劈头骂道:“混账东西!做此狂言诋毁!”王才人愣在一边,半晌堪破了女子口中深意,看着东宫气急败坏的模样,便知她所言非虚,潸然仰首顾盼,只见太子惨白着脸,大声吩咐道:“来人,拉她下去!”王才人顾不得伤心,连声哀求道:“妹妹,你说个软话,告个罪就罢了,何苦这般?”




        太子抿着嘴角,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妥协,刘氏却坦然拜道:“今圣谕已明,人心尽服,罪人行且正法,无辜不至株连,东宫自此可高枕无忧矣,妾祈求殿下,今后,莫再令孩子们身处险境。”




      “押下去!”太子磨灭了最后一分耐性,厌弃地甩了甩袖子,背过身去,才人的心重重跳了两下,终于压抑不住,哀声追问道:“殿下,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随侍的两名内臣已架起刘氏的胳膊,刘氏挣扎着哭道:“姐姐,照顾好我的孩子。”


 


 


       五哥与元孙被送回来的时候,已悄然月上云头,玉绳低转,他们捧着慈宁宫里尊贵的帝妃恩赏的甜食玩物,疲惫地倚靠在骄撵中,乳娘陆氏探进半个身子,将五哥儿从元孙怀里抱出来,元孙困得耳目迷离,恍惚中看到她的双眼红彤彤地肿着,心中袅袅升起一朵疑云,他皱了皱眉头,侍从将他抬回寝室,囫囵整理一遍,便倒下睡了。




      乳娘将五哥儿放在他的温床里,一整日的颠簸令他的眼皮沉重地似灌了铅水,他今日领略到了慈庆宫宫墙外的锦绣世界,琉璃金顶似层峦叠嶂的峰,广袤壮阔,威严肃穆的景物和人事在孩童白纸一般的年纪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象,那名身着黄衣的老人,送了他许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他还来不及细看,便被一群人教导着谢恩,慈宁宫残留着万历皇帝生母孝定太后生前常焚的檀香气,檀香又熏染了五哥儿的衣袖被带回了勖勤宫,五哥儿吮着指头,那香气便从袖口一股一股溜进鼻腔,他睡得意识朦胧,更不知是梦是醒,不知身处何地,一滴温热的水砸到他的脸上,五哥儿迷离地睁开眼,看到了母亲。




    “娘,我在哪呢?”   




    “别怕,在家了。”




       五哥儿眨了眨眼睛,又说道:“娘,你今天去哪了。我带回好多吃的,留给你的。”那边的女声停滞了片刻,轻声回了一句:“娘要走了。”




       没等孩子继续询问,刘氏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他还是如此幼小,皮肤保留着婴儿初生时的光泽细腻,仿佛轻轻碰一下,便会像冬日的雪绒化在手里,刘氏的第二滴眼泪甚至不敢再落在他身上,孩子还想再问,却先一步被没顶的睡意侵占了意识,他闭上眼睛前最后一抹景象,是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袖子起初被他攥在手中,随着她的离开,那身沾了露水,冰凉柔软的织物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下去。


              


      当晚不知是何时辰,才人推开慈庆宫荒废的书房,无声看着跪在地上女子的背影,又不知过了几时几刻,才艰难地开口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灰尘飘散的空气中,刘氏抬头望着那副老旧的孔圣先师像,两个孩子曾因为龃龉被他们父亲关在此处罚跪,在那之后又被她赏了一顿手板,刘氏想起往事,笑得既温柔又悲凉:“姐姐,你能从张差当日的衣着,看出他从前做的是何营生么?”




       王才人疑惑地摇了摇头,忽然怔住,面如土色,刘氏自顾说着:“殿下情急之中,开口便道他是砍柴的,若不是殿下有拨草瞻风的能耐,便是一早知道当日将有变数发生,十几日前突然出现的老公,正巧被长哥儿看到与殿下在交谈,恐怕就是贵妃那里出来的叛徒,前来报信的。”




      才人觉得双腿发软,颤声说道:“也不尽然,你只是猜测……”




       刘氏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打量她一番,忽慨叹道:“我生了疑窦,便少不得以小女子之心揣度君子胸怀,姐姐,皇爷与贵妃要向臣子展示天家和睦,三哥儿即病着,只叫另外两个孩子去也是一样的,圣上若知道,怕也不会令哥儿生着病在风口里吹着,他虽轻视殿下,对待孙儿们却还有些天伦之情,倘若哥儿的病因此大了,外头的臣子,岂不是又有了批鳞的借口。”




       才人听得心肠白转,目光里满含挣扎,见她仍不信,刘氏扭过头,喃喃自语起来:“贵妃娘娘走了昏招,反而帮了我们,圣上短期内,大概不敢再提令福王回京的事了。”




       才人的掌心已凉透,略走近些,压低了声音,方道:“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刘氏笑道:“殿下欲死我而后快,我也不屑觍颜求生,东宫日子过得这么艰难,无非是有个不被圣上属意的生母,我不会令自己的孩儿步上后辙,不如借此机缘,给孩子换个得宠的母亲,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说罢,微微侧过头,端丽的脸上少见地泛起一丝促狭,才人望着她良久,叹道:“你怎就不想想,孩子愿不愿换。”




        刘氏转过身,眼中原早已滢然,她握着才人的手,继续说道:“朝承恩,暮赐死,这是身为妇人的命数,并无可悲,我如今让这天来的快些,让殿下对孩子们的歉疚与顾念多一些,或许就能在这深宫中换我孩儿一线生机,这些年折了那么多孩子,姐姐,我实在是害怕。待他长大,会明白我的苦衷。”




       刘氏闭上眼睛,泪水滚着月光落下来:“但我实在不放心……”才人倾身环抱住她,感到她的泪水簌簌打湿自己的肩头,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像是说给才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真悔,从前对他百般约束管教,剥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自由和关爱,现下又要欠他一生……”刘氏哽咽着,恳切地说道:“姐姐,替我好好抚育他,他若不愿读书,不愿写字,便由他去吧,长哥儿是个好孩子,我希望我的儿能像他一般,快乐无忧。”




       才人怆然苦笑道:“长哥儿十一岁了,识字还没有五岁的弟弟多,你也愿意么?”刘氏亦笑着回应了她的安抚与宽慰:“愿意的,只是五哥儿爱食甜食,姐姐此处要多留心,莫让他贪食坏了牙。”




       平日沉默寡言的女子,滔滔叮嘱着孩子衣食起居,她来的时候,只是一名髫龄年华的小淑女,等待她的不过是无尽的深宫寂寞与安乐堂的一抔灰烬,太子某一日压抑后的醉酒,令她孕育出了这段短暂的缘分,在人生所剩无几的光阴中,微尘飘散的陋室里,不厌其烦地托付着琐事,夜莺悲啼,门外传来客氏的催促声,才人张皇地回望一眼,抑不住哭声,搂着她说道:“妹妹,我该走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刘氏低下头,在她怀里虚弱地叹了一声,缓缓说道:“我方才出来的时候,孩子拉住我,恐怕胳膊露在外头,姐姐少时过去,再替我帮哥儿……掖掖被子吧。”


 




       梃击案最终以张差赴西市辙死告终,他临死前还在控诉:“同谋做事,事败,独推我死。”锦衣卫封了他的嘴,数百人观看着这副血肉之躯被剐成了骨架,嗤笑着他的疯子一般的哀嚎。




       庞保在狱中待审,某日提牢巡视,却见他身首异处躺在铺盖上,一旁则是奉了密旨的锦衣卫。




        郑氏遣人往东宫送了数批珍宝字画,古老陈旧的亭台楼阁覆盖上金翠外漆,清苦的东宫渐渐变得灿光熠熠,兰麝飘香,似乎国朝的储君居所本该如此,又似乎格格不入。




       两个卑微的小火者抬着刘氏冰冷的尸体出了角门,据宫人口语相传,刘氏失太子意抑郁自缢,乃最见不得人的死法,身后事便一概从简,只得柳木棺一口,清油二十钱,草草葬于西山。



相和歌(下)

后来过了许久,庙终于又建好了。硬山瓦屋马头墙,没有涂成杏黄色,于是不那么香火气反而透出些沉静寒素。门前有竹子和书带草,还有一蓬腊梅——看上去不是什么经了心思的名种,但到了旧历十一二月冬尽春来大概也会开许多花,也会很香。
我每次进进出出路过庙的时候都会想到以前的奇遇,现在琴技多少有点长进了——
不是啊,我没有想赛过那位先生。
我只是觉得,现在我可能可以更多的听懂一些琴曲中的意思了吧。
于是后来有天我又去了庙里,气氛有点像博物馆,我一个人看展览牌,拿行书写的介绍说庙里供奉的原是被民间上了神位的前代旧主。
—于是乃神其说愚其人,易其名而隐其实
—故君不可以灼言,故易人鬼为天神;天神不可以有忌,故易国恤为生辰。
我敬佩这种民间自发的,对官面上“失败者”的致敬。成王败寇那种话,只有乱世里滚爬过来的人或承平日久只把历史当流水账的人才能说。
记载中的人,到底都是活过的啊。
至于那位成了本地神明的大人,关于他的过往我不怎么熟,只觉得这样也还算不幸中万幸了,既然作为人的时候,不得不扮演竭力撑起偌大堂皇社稷的“神明”,那么现在再来过市井些的日子,总聊胜于无吧。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琴。
狭长的形状,腰下两道月牙缺,边沿略裂了几点梅花纹,黑漆撒银的琴面。
琴是漆器呀,所以没有玻璃柜的,就这么放在一张长几上。博物馆搬过来的,庙里那位正主的东西。
我撑着桌子看它,不惊不悲不喜,
嗳,还真是一不小心把自己套进了冥音录。我大概是那个手笨却要强,求了“对岸”故人助自己的小琴娘吧。不过渊源到底只是——
因缘际会啊。
这样想着,仿佛也就听见了某种巨大深远的静和其中游曳的,纤细渺远的一缕泛音。
【多年猗兰操,翻作长短清。
世无千古人,唯遗千古心】

得得,都放过我吧。
妾身啊就是个穷寒酸说书的,有的只是不合时宜的念头,没多少人感兴趣的书,街头巷尾的故事,
还有写进故纸的,某个唯一喜欢过的人的名字。
(素冠不发了,谢谢。十九大果然喜庆,哭都不让哭了。)

《太阳生日赋》:
维暮之春,旬有九日,董子觉轩自高唐之故里,来城西之草堂。徐子同叔止而觞之。已乃出门野眺,携手徜徉,入其XX,折而南行。至月湖之西曲,过日月之新宫在湖尾,俗谓之太阳殿。乾隆鄞县志未载,盖此时尚未建也。近日新志亦失之,见朱门之洞辟,众攘攘以憧憧,喧士女之杂沓,佥膜拜乎其中。怪而诘之,则曰是日也,太阳之生日也。诵元文与梵典,肆伐鼓而考钟,祝天上之圣寿,将获福以无穷。二子笑而去之。
既而,董子问于徐子曰:“礼若是,其野乎?”徐子曰:“夫朝日而夕月,乃天子之事守,彼僧道之敛钱,于典礼乎奚有?”董子曰:“是则然矣,顾尝见省中之颁时宪书,举神术之诞生纷列,终而并列,生太阳于仲冬,惟仲旬之九日,欲私议其无征,早见称于著述《玉芝堂谈荟》第一卷云:十一月十九日日光天子生。予忖度其用心,盖阳生于子月,谓阳生即日生,斯犹有意之可说也。而必以十九日为生朝,则真无理可诘也。且夫天无二日,书则同文,纵立说之荒谬,岂易地而异,云何居乎吾乡之故事,乃复以今日为降神,不改日而改月,而易子以为辰,斯岂有异闻乎,又何以说之纷纭也。”
徐子于是愀然改容,正襟危坐而言曰:“吁嗟乎噫嘻,此其事盖X于我圣朝顺康之间,沿流以至乎今日,则既历二百有余年矣,父老之所不道,记载之所未编,讳也而秘之,远也而失之,是以后世无传焉。然而吾知之,吾能言之。今夫三月十九日,非他故,明庄烈皇帝殉社稷之辰也。日维子卯,岁在甲申,虞渊坠北,陆昏鲁阳,挥而不返,夸父追而逡巡,是时忠义之士尤莫盛于吾鄞,世禄华胄,先朝遗绅,榆故老,蕨顽民,知景命有属,众归往于圣人,而其黍离麦秀之触处,而哀感者恒郁郁而莫伸。岁以是日吊其故君,被发野祭,恸哭海滨,速方袍而礼佛,集羽衣以朝真。然而黄疏告哀,青词荐福,始稽首以默祷,继露草而披读,而苟仍胜国之徽,称颁神号于太祝。纵熙之不讳,夫不亦惊耳而骇目乎!于是乃神其说愚其人,易其名而隐其实,而诡而扬于众曰:是日也,太阳之生日也。夫太阳,日也,日者,君也。故君不可以灼言,故易人鬼为天神;天神不可以有忌,故易国恤为生辰。斯实惟吾乡先生不得已之苦心隐恨,其事可以感风雷,而其志可以泣鬼神。其时盖相视而共,喻其故则呜咽而难陈。年运而往,莫知其因,乃今而始得与吾子细论之也。夫耆旧之动止,桑梓之所则效也;荐绅之话言,缁黄之所奉教。信俗语为丹青,据吾言为典要,彼不识君子之所为,徒遗神而取貌,舍其旧而谋新,遂转圜以改调十一月十九日之说,盖出自道书,旧时吾乡未必不尔。诸先生欲愚僧道,想必有说以更正之,使舍汝而从我也。浸假而状其尊严,浸假而建之宫庙,由日及月,象形惟肖,惑众箕敛,奉事二曜故事,则会众而岁举,故国则无人而凭吊,后之君子,昧其本初,观其末节,叹斯礼之犯分,笑其期之区别。一知夫愚僧诈道之矫举,而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之碧血也。” 董子闻之,X然若失,瞿然而下拜曰:“有是哉!我未之前觉也。此则吾乡先生之灵所默牖子以相告者也。夫论有古,而非实语,有新而可凭。听子言之侃侃,动余心以怦怦,余既惊喜而诚服,夫何事曲引而旁怔,抑二氏之荒唐,虽不辨而奚害,而吾子之论议,实先民所嘉赖,盍即以今兹之问答,屡敷陈乎楮墨,岂惟是留掌故于甬句,抑将使天下后世知吾鄞为忠义之乡而秉礼之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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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不社会主义价值观的我都不说了,【素冠】招你惹你了?

相和歌【贼矫情的蜜汁物品

【在民乐社被唢呐压到连人带琴没声的怨念】

——春夜宜燎沉香坐北窗下鼓琴,或冀何人听闻。

我家隔壁以前是有座庙的。

上面这句话本来就是个伪命题,那座庙毁于某场人为动乱,我搬来时已经成了公园的一部分。草坪上有树桩椅子,风吹日晒久了木质轻而空,于是我最近总跑去坐在上面弹琴。

并不是什么风雅的场景,只是黄昏时候坐在公园树篱角落里半生不熟地练习而已。难得的是还有另一个人有心思陪我练——技术比我好多了,听着听着不是被带得跟了他的曲子弹就是自惭形秽歇手静听。琴大概也比我这张好吧,音色金石气泠泠,像鹤的羽翼直掠上晚秋高天去。

他的曲子我没听过,让人想到山岩峤然,飞瀑漱雪,偷偷录了拿去给老师听,老师说不是本地琴派的,还说这个人大概有点经历,曲子底色有种带些苍凉的澄明。

也好奇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悄悄从树篱缝隙望过去,却只看到黑底子洒银的琴面。本就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于是——也就这样吧。
后来没再想起要弄清对方的身份,因此练琴这件事变得有些非日常,我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暂时出了一切事物有因有果的日常圈子。

某天学了猗兰操,一时兴起就拎了琴到公园去弹。

——当然或许也有觉得对方如果真的心有郁结大概会喜欢“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嗳,不过最后还是变成我跟着他弹了。

后半段弹着弹着就轻轻唱起来,

荠麦之茂,荠麦有之。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这首曲子结束后树篱那边的琴声就静了,一时忽然忐忑起来,当然同时也很自暴自弃地想——人家怕不是觉得你是个神经病吧。

这时却听到隔着树篱有人念: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声音不大,很清楚,不温不火的。大概是二三十岁的人,却莫名其妙带了南京官话口音。

他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我想——而同时又莫名其妙一阵尴尬。
后来那个公园要重建以从前的庙,大概作为带点历史展馆用途的一部分吧。这座城市一个很让人欣慰的特点就是它常常记起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东西,并且最后尽力去找回它们。
但也是这个原因,我有一年多没去那儿。

【待续】

御伽话

【题目原意是一种讲故事题材,开始句和末句都是规定的。】

嗳——从前从前。

当年所谓新朝如今也成了正朔,天行有常,到如今市井人间也依旧一副仿佛旧景复刻的样子。楚庭的名字在当年最后一个守城者死去那天改叫定南,但中秋节还是一如既往的中秋节。

刚在云鹤观降过坛的神明牵着青骢马出来,下元夜的市井繁喧豁然抖落如设色鲜明的巨幅百态图,连带那双深色瞳仁表面也粘了薄薄一层光影灯火。

“煮一铛星斗啊。”他笑道,也就牵了马混进人流慢慢踱。街上好多卖泥兔儿的,骑龙骑虎,抱着药杆臼,三瓣嘴和眼角都是笑模样。

那位神明原是咱们老相识,那么就按照最初那个名字叫吧—林先生啊,以一种越过什么看向远方般的神情注视着那些设了色的泥团儿,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跑到庙门前要当神差的小精怪。头上兔儿耳朵缺了一半的女孩子,发丝和眸子颜色都浅,那天雪地里穿了杏黄半臂打着伞送了一路。

本该更认真地告别的,大概。

况且无物可久不必牵念的道理,自己不教也终归会明白。去的时候,只知道大概要过许久才能回来了。结果还是对时间流逝下世态的改变估计不足。毕竟就算并非常人,也终归有无论如何要与之俱存亡的东西。

前边那架儿大大小小的兔爷后面是个半吊子的古玩店。其实里边没有钟鼎碑版,不过好玩的不好玩的旧货而已——因此看起来很不起眼。林先生忽然瞥到店里博古架上有件东西很是眼熟。

进了店看时是枚黑绿色瓦钮印,大概年岁长久,原本挂穗子的地方磨出道凹槽来。神明微笑着叹了口气,依然是略带没正行地轻轻解了宫绦上白玉环,把那印结上去。

正好嵌入原先痕迹,他莫名其妙地很注意这点。

店主人见不知哪来的道人打扮后生竟要拿玉环换这枚印,一再说这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材料就是绿冻石啊,辽东那边的,倒是有些远。

也不知怎么回事被我在老城墙根子那儿拣着了,什么,客人您问城墙?城墙国朝初年就放火烧过了啊,现在早拆没了,那里死过那么多人嘛,怪不吉利的。

嗳,是这样吗,林庭珏轻轻说,道个谢转身就出去了。

外边门前正好有个小童儿一手抱着个兔爷一手拉了娘衣袖往这边看,眼睛晶亮的。嘴里咿咿呀呀自说自话般唱着——

杜鹃鸟,杜鹃花,打扮的女娃进山啦。

青骢马,宝相花,打扮的女娃回家啦。

更远的地方,繁急弦索声背后游方云水道大声念唱:

如是古往今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