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十日谈》[壹]

快雪时晴:

【一】
“程哥,你真的要去吗?”秦筝眼泪汪汪地扒着程远道的包袱,一个劲儿地问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算我只是一介书生,国难当头也不能袖手旁观,筝妹你放心,等我回来……”
我就靠在门口,瞧着筝儿和对门的程家小子在那儿生离死别,程哥儿这话说得倒还真有些骨气,不像平时,书呆子一个,软趴趴的拎起来拢共没个二两肉。
大概是从四月中旬起吧,整个扬州城让鞑子兵围得像铁桶一样,管你是人是鬼,一律进不去也出不来,几十万的人守在城里坐吃山空。别样儿我也顾不上,只知道这粮食是一天比一天少,眼见着筝儿红着眼圈还要往程远道包袱里塞干粮,我一个激灵就要站起来,又不好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出声催了一句:“程哥儿你放心去吧,筝儿有我照看呢,你娘那儿我们娘俩平日里也都帮衬着。”
程远道应了几句,又朝屋里喊了几声嘱咐的话才走了,没有一步三回头,挺干脆利落的。筝儿还在巷口巴望着,我招招手把她喊了回来:“去看看你程婶儿,也不出来送,定是躲在屋里自己抹眼泪呢。”筝儿应声往对门屋里走去,我又补了句“把眼泪擦干了,别进去了再两个人对着哭一通。”
我又靠回门框,闭眼听着动静儿,这几天城外攻城的越发急了,东城这边离得近,炮声都能听见,偶尔还有炮弹的残片飞进来。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早收拾好了,到时候跑也跑得快些,就是往哪儿跑还是个没影儿的事儿。
秦程两家是对门。程家世代读书,程远道他爹程晋一辈子没考上举人,捐钱谋了个替补的差事,结果前任主儿一不犯错,二不犯病,硬是扛到任期满才走。程晋接任了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积劳成疾一命呜呼了,临死前还拉着程远道的手让他发誓考个进士出来光耀门楣。秦家当家的叫秦义,在兵营里是个千户,去年听说死在了北京城,县丞大人就给我看了一眼写着“秦义”名字的花名册,没说怎么死的,连死在大顺兵手里还是鞑子兵手里都不知道,更别提补贴了。眼下就剩了我和筝儿,再加上程家嫂子,也是个老实人,平日里我再刻薄冲着她都说不出重话。真真儿个“孤儿寡母无处安放”。
天边的云都红得打了卷儿,说不清是叫落日烧的还是炮火催的。东城这片破落房子的后面就是块坟地,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城东城西死了人都往这儿抬,有钱人当然不会埋在这儿,这里埋的都是些破落户儿、乞丐、游民,过几天说不定还会有我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算什么人,秦义在的时候我没问过,反正问了他也不敢答。大抵人老了就喜欢来回嚼过去那些事情,像反刍似的,闲了就咂摸会儿滋味。过得顺风顺水的喜欢回忆,过得痛苦的也喜欢回忆,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竟也能分出精力来回忆。
【二】
俗话说,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虽都是下九流的营生,戏子到底还是高其他的一等,这大概就是我骨子里那点儿傲气的由来了。当年我跟的戏班子算不得有名的大班子,只在扬州城附近这些地方搭台唱戏。我大小算个角儿,班主待人也和气厚道,后来倒了嗓退班的时候并没有戏文里唱的那些腌臜事,只是没个归处。班主原想让我继续在班子里带带新人干些杂活,好赖是个营生。我却是个呆不住的性子,唱戏唱得腻歪了,连戏班子也不想看见。秦义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实实在在地演了一场英雄救美,后来过了好几年我才问出来当年他到底是怎么在扬州城大大小小几十个戏班子里找到我的。
秦义这个人我是记得的,我在西城唱的第一场戏,他就在台子下面坐着。能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这人憨得可以,穿着身兵服直愣愣地戳在人群里,班里的小伙计拿着笸箩下去领赏钱的时候,他把衣兜掏了个遍,讷讷地说:“下次再给可以吗?”
小伙计嗤笑一声越过他去了别处,他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和关公似的,又是一脸懊丧,好笑得很。后来在西城又唱了几场戏,他倒真的每场都来,也每场都给赏钱。离扬州城近的几个地方,有几次竟也看见了他,但也不是每次都来。
第二年又去西城搭台,是给一户有钱人家唱寿宴,班主得了银子高兴,就多花了钱特许我们在客栈歇一晚,赏赏西城的繁华景致第二天一早再走。说来也巧,我撑窗子的时候正好看到秦义从楼下走过去,有心逗趣,便说了声:“官人往哪里去?”
本是句调笑话,那人却又杵在了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心下笑这呆子也真是忒憨,便又丢了个话头儿:“敢问官人现在军中是何职务?”这次答得倒快:“百户长。”过会儿又补了一句:“再过不久就是千户了!”比前一句的声音大了不少,倒把我吓了一跳。便笑道:“那便恭祝官人早日高升了。”
秦义是个闷性子的人,我发起脾气来一句话也不回,就只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等我说完了就没心没肺地一笑。眉眼弯弯的,和当年站在窗下说着“我不久就是千户了!”的样子别无二致,常让人想起那时他身后扬州城里熠熠生辉的流水浮灯。
他是早打听好了我们戏班子的名字,逮着机会就来听戏,百户长官儿虽小,却是小事儿一箩筐,并不总得闲,实在远的地方他来不了,便暗自把地名记上,一年下来都快摸清戏班子的赶场规律了。再后来有好几场戏都没见到我,问过了班主情况,第二天一早揣着老婆本儿就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堵在门口,生怕人跑了似的,气儿还没喘匀,冷不丁来了一句:“我现在……是千户了!”
我瞥了眼他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心里暗啧了一声,真不算多啊,开口也是刻薄的语气:“喂!就这么点银子就想娶我啊?我脾气很大的我跟你讲……”
“我知道。”
“……”
之后这些年我都奇怪秦义是怎么受得了我这脾气的,市侩小气,尖酸刻薄,以得罪邻里为乐子,我自己的性子我知道也懒得改,倒是秦义的性子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佩服。日子在柴米油盐酱醋茶和我的无理取闹中度过,后来有了秦筝,秦义疼女儿的同时也没亏待我。我这呆不住的性子到底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十几年,秦义在这儿,我还有什么地方好去的。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刻薄够了,厉害够了,这样最好下辈子秦义也能记得我。这话可不能跟秦义说,他能傻笑上三天,简直烦死人。
秦义北上京师的前一夜,我开玩笑说要在他背上刻上“尽忠报国”四个字,他却是拉过我的手放在心口说道:“要刻在这里,刻你的名字,这样我肯定能平安回来。”我抽回手,笑骂了声“呆子!”
“我的名字是护身符吗?呆子!”
“不是,是召魂符。”


早知道就给他刻个名字了,说不定真的有用。
【三】
筝儿从对门出来的时候,情绪已经调整好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红的。秦筝从小就不是软性子,大大咧咧的,秦义还教过她武艺,要不是个姑娘估计早就收拾包袱投军去了。方才和陈家小子道别却是一副少见的小儿女情态,毕竟青梅竹马的交情,筝儿虽然机灵得多,心思也活泛,其实芯子里和秦义一样,都是重情义又不会轻易变的人。
“缓过来了吧?又不是一去不回,等挺过这几天,或许,还能衣锦还乡。”
“嗯我知道的,娘您也不用担心,听说再过几天援兵就到了。”
话是这么说,谁心里也没底,谁也不知道这扬州城还能撑几天,不定哪天鞑子兵就打进城来了,到那时要杀要剐的,还能跑到哪儿去。大明、大顺、大清,无论是哪家坐了那金銮殿,和老百姓都没多大关系,只要能让我们过上安生日子就是了。家国天下这样的话,是程远道那样的人挂在嘴边的,我只盼着,能有戏文上唱的汉高祖“约法三章”那样的美事,再不济,只求筝儿能好好儿的,等到程家小子回来。
我稍微抬脚够了够墙根里刚冒头儿的小白花儿,巷子里猫啊狗啊的活物早就被逮没了,幸存的也早吓得跑远了,倒是难得见到个有生气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炮声却是不停。我回屋寻摸出了正月去庙里求的平安符,戴在了筝儿脖子上,又替她理了理头发:“戴着吧,说不定有用呢。”筝儿笑着道了谢,便进屋准备晚饭了。我则去了对门,这炮火纷飞的,程家嫂子自己在家肯定也害怕,不如叫过来就伴儿,家里人多一些心里也踏实。
四月二十五,没有援兵,扬州城破。
东城这边因为离城门近,被炮火毁得不成样子,但是来回的兵却少,大概都去西城搜刮了。早上还没什么动静,傍晚突然下起了雨,巷子里也渐渐乱起来了。我让筝儿和程家嫂子在屋里好好待着,扒着门缝往外瞧了瞧,附近几家都背着包袱往外跑,出了巷子那条大街上还能看到一队一队的人被押着走,旁边的兵看上去像是清兵,却也看不真切,猜不出来这是要把人押到哪儿去。我关好门,嘱咐筝儿:“现在外面乱得很,是留是逃,逃又该往哪儿逃,都还不清楚,你带着程婶儿去后院的厨房躲一躲,灶台底下有个洞,掏开了能藏三四个人,带好粮食和水,我出去打听消息,你们暂时就藏在那儿,其他的事情你随机应变,照顾好你程婶儿,知道吗?”筝儿点点头应了,倒也不慌,不愧是我和秦义的女儿。一直没说话的程家嫂子突然扯了扯我的衣服:“万事小心。”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打听到的消息非常坏,清军的一个亲王下了屠城的命令。屠城,这两个字听得我直打寒颤。说是下了死命令,杀完为止,杀之前还要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青楼和戏班子里的女人都被拉去充作了军妓,平常人家的姑娘也逃不过。唯一留下来的就是我刚才看到的被押走的那些人,是要留下来给清军做饭、抬尸体和屠完城之后去做苦役的。有个老大爷临跑还跟我说了句“可不能再叫鞑子了,让人听见了是要杀头的。”
我挑了条通往后面坟地的小巷子绕回去,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胳膊压着胳膊,头枕着腿的,平日里走雨水的水沟已经成了血红色。我一个不留神踩在了一堆烂树叶和破衣服上,居然听到声微弱的呻吟,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鼓鼓囊囊的一堆破烂底下居然有双眼睛正看着我。
“啊!”
“大婶!小点儿声!”
话说晚了,巷子口已经有清兵听到动静拐了进来,那人猛地窜出来,是个小伙子,骂了声就撒腿跑了,我也顾不上其他的,撒腿就跟着跑了。等终于绕回家的时候,我整个人就瘫在了院子里,腿肚子还打着转儿,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就去和筝儿她们会合,说了眼下这状况。
筝儿闻言想了想说道:“现下逃是不可能了,躲也不是个长久办法,不如去寻个烧火做饭的差使,娘你说呢?”
“我大致问了下,他们要的工匠、苦役大多是三四个人一组,和兵头子报备了就在原地等着差遣。这活儿要想留下来肯定是要花银子找当兵的疏通的,筝儿咱们剩的银两还够吗?”
“我收拾的时候清点了下,不算多但是求个疏通应该是够的,左右身上就这些钱了,伸头是一死缩头也是一死,不够也没办法。”
程大嫂这时候递了个包裹给我:“我所有的家当都在这儿了,能用上就都用上吧,哪怕只能保住筝儿一个人也好。”
我接过包裹,半晌才应了句:“嗯。”
程大嫂又喃喃了一句:“总不能都杀光吧。”
我没再开口,地洞里窄得很,三个人挤在一起,听着街上天越黑却越发喧闹的声音。
【四】
我也不敢真的睡着,迷迷糊糊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没成想后半夜里就出了意外。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时,筝儿和程大嫂也醒了,三个人一动也不敢动,支楞着耳朵听着。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只是外面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清内容。紧接着就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的说话声:“这灶好像也是坏的,怎么办?”我在钻进来之前把厨房搞乱了,锅也砸了,把灶台也砸的不能用了,听见这话,暗自庆幸。不一会儿屋里的男人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还没等我们松口气,脚步身又响了起来。
“你还不信,我扶你去看看!”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次是两个人的。
隔着厚厚的土层可以听见外面有人在敲打灶台,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大概是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灶台。从上往下哗啦啦地掉下来一层又一层尘土,嗓子眼里像痒得像有根羽毛在挠,还十分堵得慌,我差点就憋不住咳出声了,旁边的筝儿她们也是忍得辛苦。过了好大一会儿,外面都没有其他动静,正当我以为外面的人已经走了的时候,地洞口的盖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张放大的阴恻恻的脸出现在洞口,三个人都没忍住,同时惊呼,三魂硬生生吓跑了七魄。
我倒是没想到外面竟然是两个大明的兵,虽然没说什么要钱要命的狠话,但是好是坏不是从那层兵皮就能看出来的,这时候就算是大明朝的官兵也不一定就是善茬。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一些还受了伤。瘦高个儿开口还挺客气:“大嫂,您别害怕,我们还能害咱大明朝的人不成?”程大嫂从地洞里爬出来就一直在咳嗽,我忙着给她顺气,便没回话。他又接着说道:“您看我兄弟受着伤,这还是昨天和鞑子兵巷战的时候受的伤,我们也没别的事儿,就想留下你们一位帮忙照顾下我兄弟。”
我闻言皱眉:”什么意思?”
矮一些的那人突然开口:“甭跟她们废话!”说着往地下啐了一口,还能看到血丝,他又用手指着程大嫂:“就你了,留下来伺候我,剩下那俩赶紧滚!滚滚滚!”
程大嫂还没开口我便喊了声“这可不行!”
瘦高个儿又道:“这位大嫂把我兄弟照顾好了,到时候我们投诚的时候带上她,保不齐还能捡条命回来。”
另外一个人起身就把我和筝儿往外推,看样子竟有些下死手的意思,瘦高个儿提醒了句别闹太大动静他才住了手。我和筝儿使了死劲儿反抗,筝儿那点拳脚功夫也不够看,还是被半推半架地扔到了门口,程大嫂跑到门口,哑着嗓子道:“你们小心点,别担心我。”
刚才拉扯的时候筝儿脑袋撞到了台阶,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我架起筝儿,对程大嫂说了句:“程家嫂子你保重了!”她点头应了,催我们快走,别在街上耽搁太久。临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眼程大嫂,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人性子老实得很,平日里也没见过她和谁吵架拌嘴,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主儿。只是眼下也得安顿筝儿,权衡再三,我扶着筝儿到了临街的一座宅子里,给她简单包扎好伤口,摸了摸她身子竟有些发热,在屋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显然又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地方。我把筝儿扶到一个角落里,让她半靠在我身上,筝儿一直喊冷,我脱了外衣盖在她身上也没什么用,只能一边使劲抱着她一边等天亮。
天终于亮了,筝儿身上的热度稍微退了些,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只是到底不得好,我扶着她往向阳的地方挪了挪,四月的天这时候还算不上暖和,一大早的太阳更是没多少热乎劲儿。
筝儿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我抱着她,轻声说道:“筝儿,娘很为你骄傲,我的筝儿真厉害。”
筝儿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觉得我很厉害。”
“不怕羞。”
“娘亲你也很厉害。”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时候净找你爹告我的状了,说我不给你买糖人儿不给你做花布衣服,是不是?”
“没有,我说真的,我知道我娘一直都很厉害的,爹都怕你。”
我笑了笑,摸到了我前几天给她戴上的平安符:“这平安符你好好戴着,虽然是临时抱佛脚,佛祖也不能那么小气,会保佑你的。”
“嗯。”
“筝儿啊……”
”嗯?“
“我其实……很爱很爱你的,像爱你爹那个呆子一样地爱着你。”
“娘,你又说我爹……”
“你爹是个大呆子,你是个小呆子。程家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估摸着他在军队里能当上个文书,你俩自小就在一起,如果能熬得过去,把你交给他娘也放心。”
“娘……”
“就是有些遗憾没能早点看见你风风光光出嫁的样子,我家闺女一定是最好看的。”
“等你好些了,我得回去找你程婶儿,我放心不下她,我会尽快回来的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筝儿低低地应了声是,又说了几句让我放心的话,就又陷入了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
【五】
我不知道那间屋子还会不会有人过去,不知道安置筝儿的地方够不够安全,筝儿我不能不管,程大嫂也不能不管,就算我再相信她们两个处理事情的能力,还是放心不下,怕顾此失彼,又想不到两全之策,手足无措,捉襟见肘。
有血水从厅堂里流出来,我迈过地上那条浅浅的汇集起来的血道子的时候,腿都在发抖,等看到屋里的情形登时便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两个明兵的尸体躺在地上,屋子里竟多出来几个清兵四处翻检着,程大嫂和程远道就坐在堂上。程远道正低声说着什么,程大嫂面色铁青并未说话。
程远道现在确实是个文书了,只是是清军帐下的文书,还连带着负责西城这一片的清洗和搜刮。
程远道居然投降了清军,着实让我惊讶了一番,虽说平民百姓不谈家国大义,能侥幸苟活下来就是烧高香了,只是这么干脆地就投了敌,走的时候不还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难不成竟真的都是空话?不管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转头就带着清军来搜刮自己住过的地方,我都不知道该用戏文里的哪句词来骂他了。因着心里嫌弃,对程远道的搭话我也没有多热情地回应,看见程大嫂安全我就放心了。和程大嫂又说了几句话,看她脸色也不是很好,我就说要回去找筝儿,程远道说要派几个兵和我一起去,被我拒绝了,被筝儿看见了还不够添堵的呢。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琢磨怎么跟筝儿说,要不要告诉她程远道回来了,她要知道程远道投降了清军估计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先拿着刀找那小子去了。程远道我是看不上,但是更怕筝儿知道了伤心。
我是死都没有想到,转过那个巷口会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筝儿,披头散发地躺在那儿,瞪大了眼睛盯着巷口的位置。
我走过去,这路上大概铺满了刀子,扎得我走不动,扎得我疼得只觉得前面躺着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走近了才看清楚筝儿不仅是头发散了,衣服也是凌乱的,一看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把筝儿抱在怀里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该醒过来喊声娘,然后怪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觉得、我觉得、什么都是我觉得,我觉得程远道是个可靠的人,我觉得筝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我觉得……我觉得我能照顾得好筝儿和程大嫂……
“筝儿……筝儿……”
我突然想起给秦义出殡的那天,连尸体都没有,最后立的是衣冠冢。晚上我和筝儿谁也睡不着,筝儿一个劲儿地哭,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脑海里也没有回忆秦义的生前,就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秦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喊到天亮。
我替筝儿把衣服和头发整理好,最后把她葬在了东城后面的那块坟地。我几乎是踩着尸体过去的,好不容易才扒出一块地方来。
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丝里都是血的味道。
我回头望去,“碧血满地,白骨撑天。”


我很好奇程大嫂是什么时候把毒药藏在身上的。
程大嫂和程远道都倒在地上,嘴唇发黑,程大嫂背后还有被刀砍出来的很长的一道口子。屋子里的清兵都走干净了,居然也没把程远道的尸体抬走,想来可能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条狗,死了就是死了,哪儿用得着再费力气搬回去。
程大嫂性子温和却并不软弱,甚至还有些刚烈,通诗书明事理,还有个好听的闺名,叫“赵婉儿”。程晋去得早,无论冬夏我总能看到她拿着戒尺考程远道的功课,只是戒尺是个摆设,她对孩子虽然要求很严,却从来没真动过手。没想到最后竟能亲自动手了结了程远道。
我将程大嫂的尸体拖到了坟地,又回去把程远道的尸体也拖了过来,忠孝节义的话程大嫂想必都已说尽了。
远处的鬼火一上一下的,透着诡异的蓝光,在细雨里竟也不灭。秦义以前就喜欢给我讲鬼故事,我急了从来不往他怀里扑,直接把人挠开,边挠还要边喊:“让你讲让你讲!”秦义却是屡教不改。自从他走后,这些零碎的小片段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来。他还说过一句话,是我拿着戏文问他的时候说的,“乱世不苟活”,我平日里总爱笑他读书少,其实我自己也就看得懂戏文,当时他说的这句话,透着股书卷气,倒是把我唬住了。如今想来,却是比孔夫子说的话还要灵验了。不管是明是清,苟活这等事,有气节的不做,没气节的也不一定就能做好,像我们这种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的人,最常见也最天真。
不知这天几时亮,这雨几时停。
乱葬岗上此刻倒是活人多,有来扔尸体的,有来查看漏网之鱼的,更有那缺了大德的是来打尸体的主意的。
有人持着火把喊了一声:“谁在那?!”火光幽微,从我这儿只大致能看见衣服上的大字——“清”。
我突然开口唱了一句:“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声音飘在风里,借着鬼火,化进血里,终于是没有推开那细雨,也催不醒那躲在毛茸茸的云里的月亮。
秦义啊秦义,我下辈子还想唱戏,你记得来听,挑个好时候。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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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栝楼阁泥瓦兔爷崖下的少艾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