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胭脂冢.3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林九思:

韩琼莹翻开书架上的一本《历代宫词纪事》,扉页上印着一枚拙陋的名章“叶永安”。许是凑巧,她翻开页角上别了一枚小小铁片的那一页,入眼第一首诗,便看到了三个字,“韩翠娥”。


“五夜提铃绕殿行,月华门外待天明。
太平高唱声声婉,半带悲风怨雨声。”


盛夏之时,寒意却迅速地攫住了她的脊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了那个澄澈透明的橙黄色物体。温暖并没有随之而至,她的视野逐渐开始黑暗。


困居景阳的十一年里,她的身体由于失血过多而逐渐地衰弱下去。她咬着牙逼自己喝下每一份苦涩的汤药,可求生的欲望终究盖不过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的折磨,她甚至不知晓自己为何要活下去,人世于她而言仿佛一条黑暗的死胡同,她摸着黑跌跌撞撞走下去,等待着那堵墙的到来,等待着撞得头破血流。


那个时代留给她最后的画面是崇祯十七年的元旦,何良君扶着她换上一身织金的袄裙,金线在十余年的时光中已然黯淡,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纤瘦苍白,仿佛连这一身已然陈旧无光的金珠玉饰也撑不起来,颧骨上一团嫣红的胭脂仿佛浮在纸上一般。她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镜子里那个怨鬼一般的女子,铜镜在指尖冰冷的触感让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罢了……”她长叹一声,“扶我……回去歇息。”


新年又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呢。她又熬了一年日子,她要的公道依然没有到来,她的亲人永远不会回来,她等待的那个结局,抑或是解脱,也不曾降临。黑暗像是一位熟悉的友人,张开怀抱等待她的安眠。她疲惫地让黑暗包裹住了自己,眼前却突兀地闪现了故乡的海天一色。一个梳了双丫角的小女孩跑过来,她身上穿着青布袄裙,头上连中原小姑娘常见的银饰都没有,只扎了两根红绳。可是她的脸圆团团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笑容,她一边跑,一边就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琼儿,到爹爹这边来。”


一个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唤她,小女孩扬起了头,清脆地应了声“哎!”


女孩扑进了中年人的怀抱,韩琼莹也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以为,爹爹来接她了。


可现在她在这样一个奇异的世间,依然拖着残病的躯体,艰难地等待着这片黑暗过去。


叶永安被李庭兰拉进屋子的时候,看到韩琼莹脸色苍白地卧着,几乎一句“你确定你是带了个活人不是带了具干尸进来?”要冲口而出。不过很快韩琼莹便睁开了眼,叶永安坐在她面前,四目相对。


叶永安生性孤僻,但接触的毕竟还多是青春年少的学生,无论有什么烦恼,眼睛或许样子不好看,却都是带着活力与朝气,亮晶晶的。眼前的这个女子,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但是却瘦得仿佛一具骷髅。在茫茫西北的这片僻壤里长大,叶永安见过枯井中累累的白骨,见过堡子里的血迹同遗骸,它们生前或许也是这般的无助与凄惶,可终究不及面前这双眼睛给她带来的震撼大。这双丹凤眼大概也曾经有眼波流转,如今却黯淡成一潭死水一般,不再有一星半点的光芒。


“妾东江韩氏,见过姑娘。”韩琼莹扶着桌子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叶永安向来是不喜欢这些礼仪的,她只在一个临时的表演里,和同好们一起训练过,但韩琼莹的一个万福,便让她见到了曾经被那位老学究用来批评她们的“古代仕女气质”。似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通过眼前女子的优雅举止,管中窥豹,依稀瞥得到她曾经的风姿。


东江……她的口音自己不费力便能够听懂,那么这个东江大概就是辽东那一片区域,曾经的东江镇……


“既是东江人,如何到了陕甘?”叶永安试着让自己的语言听起来文雅一些,或者说,贴近她的那个时代。


韩琼莹一双剑眉微微蹙起:“我不知……我从十三岁入宫,崇祯十七年元日起,病势沉重,世事多半不知晓——”


李庭兰在一旁补充,“她大概是不知道的,她第一个问题,就是问我崇祯皇帝如何了。”


叶永安听到入宫两字时脑海里涌出一个想法,李庭兰一句话让她把那句“可是跟着李自成的军队撤过来的”咽了下去。


“我看了你的那些书……”韩琼莹的声音依旧飘飘渺渺如在云端,“他们讲大……毛将军通敌叛国,讲袁崇焕是冤死,讲陛下刚愎自用,可……”


李庭兰记得历史老师讲过袁崇焕死的时候百姓争食其肉,韩琼莹既是明朝人,厌恶袁崇焕也是自然,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她正自想着,叶永安急急打断了韩琼莹“那是假的,是清人抹黑崇祯和毛文龙,你不必看,也不必信。”


韩琼莹开口又说了什么,叶永安的声音很大,李庭兰只听见她的声音:“袁崇焕误国,早有公论,清廷为了抹黑崇祯,让自己的统治具有合理性,才用《三国演义》中的情节编了一个反间计的拙劣故事,可笑——”


韩琼莹眼中突然闪烁起了灼灼冷光,“你说那故事拙劣,可是草莽无知……”她沉吟一下,试探着问道,“当下的世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公论日久自明,固有一时沉埋,后来渐雪——”叶永安冲口而出。


“《辽海丹忠录》,我读过的。”韩琼莹叹了口气,眼中已泛了泪花,“我只要知道,世人相信不相信?”


李庭兰想起郑晴老师用音乐课给她们开的那些小灶里的内容,在音乐那个走过场的水平测试过后,一心为高考忙碌的她,早就把那些个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和声吟唱的倒霉音乐课忘到了脑后。隐约记得的是,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了音乐教室,有几个姑娘嬉笑着讨论自己的欧巴,几个男生说着一会上楼去取了篮球打一打,李庭兰想起纪录片里白绫边上那张凄苦的男子面容,心下有些戚戚。她去拉叶永安的衣袖,“永安姐,刚才郑老师讲——”


“事物发展的过程,是一个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过程。”叶永安垂眉敛目,她白净的脸上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政治书上的观点。李庭兰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手有些颤抖。


李庭兰的心上突然划过一丝悲哀。无论是碧血丹心的忠臣,还是穷途末路的帝王,亦或是郑晴反复提到过的,更为悲惨的一个……书生?都没有人去在意。历史河流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他们都是河流中的一块小石子,沉入水底,波澜不起。苌弘化碧,望帝啼鹃,当日的凄惨沧桑又有几人记得,满目唯有窗外的春花红春草绿。或许……她并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因为她也是不记得的。她甚至无法从脑海里堆积如山的高考知识里翻出那些故事留给她的点点碎片,更遑论把它们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卷展现给韩琼莹。


她看着一向性格孤僻,在郑晴播放着种种纪录片时永远背诵着政治知识点的叶永安。叶永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些事情对于我们而言都是过往,故纸堆里面的事情,旁人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明白了。”韩琼莹有些清晰了的声音重又渺若云烟。李庭兰突然想起……似乎郑晴说的,同韩琼莹与叶永安的观点并不相同。


李庭兰张了张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明白,你是经历过的人,那么你能不能说,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琼莹抬眼看向李庭兰。她整个人都是黯淡的,衣裳是素净无纹的袄裙,脸色灰白,绝不是那种白得发光的颜色,虽则苍白至极,却没有一点点的光泽。她的嘴唇毫无血色,似乎要同苍白的脸融为一体。李庭兰看见她搭在桌子上的枯瘦右手,似乎因为用力,有青筋暴出。


“他们……都是好人。”她声音很轻,轻得李庭兰不知道她是真的说了这句话,还是只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是说——陛下、还有大将军,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韩琼莹努力地咬字,这几个字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李庭兰的余光里,看到叶永安仰起了头。


韩琼莹笑了。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那笑容看起来很是悲哀。“你不信罢。口说无凭……”


下一秒,有突如其来的气力撑起了她活死人模样的身体,李庭兰看到她的裙摆随着动作绽开一片白色,韩琼莹霍然站起身来。


“待我——待我去把书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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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韩琼莹之前那句“我的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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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栝楼阁泥瓦兔爷林九思 转载了此文字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