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天启X崇祯】父亲的《尚书》与母亲的戒尺

而后一路走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啊。
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事。

狐周周:

警告:本篇有轻微SP情节,请谨慎观览。


祯祯的亲妈们也请谨慎……如果真的有的话。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


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题记




       河开不日,乱红飞絮,至艳之春,女感之则悲,翊坤宫上愁云高驻,遂无关奇躅,郑氏身为王朝的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皇帝的衷爱却并不足以令其高枕无忧,与国朝任何一位后宫女子不同,妇人的艳妒从不足以对其构成威胁,积雨云仅在翊坤宫上堆聚,云中暗涌的危机与愤恨皆来源于那些她此生未尝蒙面,身绣飞禽或走兽的文武。




       这股怨怼在去岁她的爱子朱常洵之国洛阳后愈演愈烈,仿佛酿了一整个夏日的葡萄,发酵出至酸至烈的气味,令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帝妃已有三个月未见,若说万历皇帝的歉疚中多少含有几分无奈,贵妃对天子则抱以更多的失望和恨意。极力促成福王之国的首辅叶向高虽已致仕,仍不足以纾解郑氏的郁结,二十年来,她与皇帝可谓勠力同心,意图迈过一个个性格不同的首辅挖成的同一道沟壑,如今,掘土之人几番更易,沟壑仍旧是沟壑,横在他们面前,甚至变得更幽深而难以逾越,郑氏回首去拉扯皇帝,却惊觉万历已不想再向前走一步。




      万历四十三年春日,各怀心思相避不见的帝妃,因河南巡按一道急奏,得以重聚。十四日深夜,福府随封军较七八百名齐至东门,挟赏鼓噪,在千户龚孟春嗾使下发生哗变,所幸王子无恙。得知消息的郑氏奔至启祥宫哭诉,万历不得以屏退左右,安抚道:“已敕令兵部逮回倡首者正罪。”




      郑氏仍泣:“孩儿方至洛阳,便遭此变,陛下当严审那个姓龚的,看他是否受人指使……”




     “胡说!”万历动了雷霆,一扬袖子,妇人身躯娇小,因受力跌到地上,万历瞥了一眼:“罪人龚某,朕会重处以儆其余,并将下谕福府辅导官,严加防范,勿使此类事端再生,爱卿……”皇帝语调终于颤抖起来,他令宠妃抬头,直视天颜:“尔,看看朕,看看朕,朕已老了,折腾不起了。”




      从郑氏朦胧的泪眼望去,他既是帝国的九五之尊,也是一名疲惫虚弱的老耆,时光残忍地蚕食着他的生命,就像噬咬着他们当年放在木匣中的一纸誓约,在未知的某日开启,随即散如齑粉,郑氏明白皇帝是在告诫自己,桑榆暮景之年的老木,无力再生旁枝,若强而为之,他朝迎风而倒,他朝各奔东西。




       郑氏心痛地俯下身子,遮掩她已不再青春的容颜,呢喃道:“骨肉遭祸,父母远在千里,连罪魁也不能追问。”




     “你要朕怎样呢?”万历蹒跚着靠近她,躬身去扶:“带头哗变的龚孟春,押解至京,朕以谋反磔他,泄尔心头之恨?然后呢?”




       郑氏苦笑一声,挡开皇帝的搀扶,端庄地行礼告辞,当年帝妃初识,她尚且天真烂漫,年少刘郎初见时,似笑东风三两枝,彼时她总是无畏、僭越、且大逆地嘲讽少年天子的行事作风温吞怀柔,这些年下来,皇帝始终没有成为她梦想中独断果决的帝王,而是越来越讽刺地将她的戏语做谶。




    “陛下,真似老妪也。”




       郑氏冷了心,辞别皇帝,黯然返回翊坤宫,蒙蒙春雨也在不久之后落下来,喜读诗书的贵妃哀伤地望着阑外,不禁低吟:“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只不过她的佛寺,她的塔庙是紫禁城上千所宫苑与楼阁,这些建筑将天子视为唯一的神祇,他的金身正如佛祖一般供奉其中,自万历十五年至今,皇帝已将近三十载光阴未曾踏出一步,连带着郑氏也失去了往朝嫔妃偶尔可随皇帝往城郊谒陵的权利,千里迢迢的洛阳,更是他们夫妇此生踏不上的国土,索性那位诗人只是远观,倘若他曾踏进过南朝那百余座寺庙中,也一定如她一般厌恶这里的潮湿,腐朽和凝固。




       屋外的建筑未几便被春雨浸湿,郑氏的心和面庞也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近侍庞保谄媚地献上果盘,郑氏只摇头不理,懒怠地说道:“赏你吧。”庞保劝道:“娘娘总这般抑郁不乐,纵使赏奴婢灵芝仙桃,奴婢也吃不下。”




     “换成银子,你定乐得吃。”郑氏冷冷道,庞保尴尬地笑了两声:“奴婢知道娘娘为什么烦心,奴婢也替娘娘委屈。”




        郑氏叹息,眼泪又涌上来,她不乐意在下人面前失态,连忙侧过身子,庞保忽地扔了果盘匍匐在地,恸道:“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你莫提那些诅咒的把戏,混不见作用不提,还白白生事端。”




       庞保抬起头,严肃的神情中透着两分阴狠:“昔日汉朝攻单于,出动百万师,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正所谓一劳永逸也。”




      “一劳永逸……”




     “倘若东宫不在了,娘娘的烦恼,也就不在了……”




       郑氏心中一悚,狐疑地望着这忠心耿耿的奴婢,或许感动于他的赤诚,或许是春雨滋润了她心中隐蔽暗生的萌芽,她眼眸闪烁,恐惧与期待并存,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梧桐之美,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其干高耸参天,遂广植与行道两侧,去年种桐树,绿叶高云凉,因它太容易超越皇家建筑不可侵犯的顶端,在帝苑中实不常见,慈庆宫中的这棵梧桐,生于何年何月皆不可考,矗立于这偏僻的院落里已有些年头,随着每一度春和景明,默默滋生着根茎和枝丫,现如今,它的尖端已超过红墙的高度,成为一座令孩子们向往登上的高台。




       白日渐长,孩子们在外玩耍的时间也多起来,梧桐树每妥帖地诠释着何谓“攀龙附凤”,元孙懒懒地躺在它旁逸的粗干上,一条腿垂下来,悠哉地晃着。




       三哥儿站在树下,急切地跳脚:“可看见了吗?”




       元孙闭着眼睛,带着困意,敷衍道:“是啊,看得真真的呢。”




     “快与我讲讲。”




        元孙缓缓睁开眼睛,眺望远方,迟疑片刻,开口道:“有许多人推着车,车上五颜六色的东西,我也叫不出名字。”




       三哥儿艳羡,感慨道:“何时我们能出去玩一玩多好。”




       元孙唾掉口中衔着的一茎青草,俯身正重地与他承诺道:“日后我一定带你去。”




     “当心!”他随便在高处乱动,三哥儿不住心惊,元孙咧嘴笑了笑,不经意的抬头望向另一侧,笑容先是一滞,随即又不怀好意地漾开来去。




       自从正月里他和五哥儿那场争端过后,朱由校白天一大半时间在思量如何雪耻,令一半时间则将其付诸行动,一次他将由检的帽子夺过来挂到树上,一次将蟾蜍顺着他家窗缝扔进他宫里,他躲在墙角,听到他宫里的奶娘被吓得嚎啕大哭,直惊得树桠上的雀鸟乱飞,窃喜之后又觉得无聊至极,因不论他如何招惹,也未尝见他被消磨了志气,反衬得自己好没意思。




       此时他趴在树端,像是要捕虫的黄鹂,透过树叶的缝隙,屏息窥视着勖勤宫的动静。




      由检和他最小的八妹在一起,小妹妹出自一名李姓选侍,宫中有两名选侍姓李,下人便将住在西边连房的她称作西李,西李曾为太子诞育过第四子由模,可惜于去岁突发时疾夭亡,她的性子也从那时起越来越乖戾蛮横,平日除了太子召见,阖宫女子没有愿意同她走动,而八妹的乳母与陆氏同为山东济南府人,同乡平日少不得互相帮衬照顾,每每抱着幼女来与她闲话,五哥儿和八妹只差半岁,小姑娘不爱说话,五哥儿则很少出门,两个小娃娃性格一样安静,到是能玩在一处去。




       陆氏与同乡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为孩子们缝着衣服,五哥儿和八妹在院子里掐着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野花开的遍地都是,这些无名的野花去岁借东风播了种,今朝迎风而开,得益于东宫鲜有奴婢来除草,野花蔓草有幸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里肆无忌惮地繁衍生息,即便没有牡丹与芍药等名种高贵,却依然顽强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八妹采了一大捧,笑吟吟地递给她的哥哥,五哥儿接过来,说道:“谢谢媞媞。”又连忙把自己采的一捧花反馈给她。在家教方面,五哥儿和他的小妹妹算是同病相怜,远比不上元孙宫里那样自由散漫,平日能否出来玩,都要看宫里大人是否“出门”,四五岁的年龄,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凡看到眼中的一切事物多是新奇有趣,好奇心与观察力就像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条条框框的束缚无济于事,不需施肥剪枝,春风一至便成燎原。不一会儿,两个孩子放下花又去逮蝴蝶,五哥儿捉了只粉蝶,媞媞乐得绕着他拍手,五哥儿递给她,她却不敢拿,忽然扭头跑出去,半晌捧了个土罐回来,让她哥哥将蝶儿放进去。




        五哥儿垂眸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正月里受了冤屈,被人在宫门口质问一遭后,牵扯其中的两方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去碰它,罐子就这样一直躺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边缘滋生着青苔,五哥儿被它勾起种种不快,遂与妹妹道:“不用这个,扔了吧,怪脏的。”




    “那是你哥哥的宝贝,可扔不得。”




       五哥儿手里一抖,让那蝴蝶借机脱了出去,在妹妹遗憾的轻喟声中,他寻声回头,见到了出言不逊的不速之客。




       元孙斜倚着他的宫门,促狭地望着他们,五哥儿瞪他一眼,拉起妹妹便走,元孙便抢一步赶上去拦住,笑道:




     “跑什么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媞媞。”




       媞媞闪开一步,躲到五哥儿身后,怯怯地望着长兄,五哥儿欣慰得不行,得意地昂起头,与妹妹一同拂着元孙的面子。




       元孙暗骂了一句,仍装着一副笑脸哄着八妹道:




     “媞媞,走,和哥哥玩去。哥哥有的是罐子给你装蝴蝶……装虫虫。”




       他说到此处,特意加重了某个字眼,并满意地看到五哥儿因此羞红了脸,少不得见于词色,又讽刺道:“别看你五哥现在嫌弃这罐子脏,当初他可喜欢的不行,好不容易偷了去的呢。”




        他又旧事重提,五哥儿羞愤的刚要回嘴,八妹终于用她软软的声音开口说道:“哥哥才没有偷过东西,是你赖他的。”




        元孙黑着脸,气鼓鼓地问她:“我亲眼看见的,你信我是信他?”




       八妹又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嗫嚅道:“信五哥哥……”




       五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恨不得抱着小妹妹亲一亲,两人牵着手又要走,元孙连忙扯住八妹的袖子,索性暴露了目的,并不惜利诱道:“媞媞,以后你若不和他一处玩儿,哥哥着人去内市,给你带个傀儡娃娃回来。”




       小姑娘站住了脚,五哥儿的心抖了抖,着实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只见妹妹闪烁着亮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吮着指头,问道:“和姐姐们一样的娃娃么?”




     “比她们那些好看。”他抓住门路,忙不迭地趁热打铁:“还会动会笑,一个不够,哥哥给你买两三个。”




        方才尚与子同仇的八妹,认真地思量起这桩交易来,由检忙扳过她的肩头,思索片刻,劝道:




      “媞媞,和哥哥走,我……我教你写大字去。”




       未及妹妹回应,元孙捧腹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他嘲道:“即便你愿意赔功夫教,也要问我妹妹愿不愿学。”元孙双手扶膝,再次向媞媞确认到:“想要娃娃还是想去写字?”




      媞媞往前迈了一步,抱歉地看了眼五哥,小声说道:




    “娃娃……”




       元孙报复性的昂着下巴挑衅回去,拉起八妹另一只手,五哥置气地瞪着他们,也攥紧她的手,并不打算退让,两人僵持在那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到底不知是谁先往自己那边施了力,另一方连忙招架,可怜小女孩两只胳膊被扯得绷直,连她微弱的呼痛,也被两头的骂声盖住了。




     “你松手!”




     “你先松手!”




    “松手!松手!松手!”




     “不松!不松!”




     “小兔崽……”




        嘶拉——




       裂帛声陡然响起,男孩子们踉跄地后退半步,媞媞的衣袖被他们一人扯掉一半,罪魁们愣愣地看看手中的碎布,俱呆愣住了。




       姑娘的小脸蛋由白转红,乳娘扑上去脱下自己的衫子将她裹起来,她委屈地眨眨眼睛,咬着嘴唇,无声地滚落两滴泪珠,憋得脸有些发紫,乳娘着了慌,轻拍着她的背,幼女才发出一声抽噎,嚎啕大哭起来。




      太子于此时踏进宫门,瞠目结舌地望着狼狈的幼女,随后,怒目瞪向手足无措的两名肇事者。






       荒废的讲室时隔数月再度开启,落了一身尘土的孔圣先师迎来两名小门生,太子着人抱来《尚书》与《论语》让两子双手托着罚跪,原说,孩子们打打闹闹本是常事,可朱常洛的童年一直与母妃幽居景阳宫,从没有机会和同龄兄弟姊妹相处,虽保住一份赤子之心,狷介肺肠,遇到矛盾则不知道如何调剂,一味只会以严父之威严震慑,或以家法之“严酷”板正,于是今日,他特意将不睦的弟昆拘在一屋,并敕令待一个时辰后,二者必须尽弃前嫌,相亲相爱起来。




       教谕一通,太子拂袖离去,随意指了个老公代他监督,老公长揖后,猫着腰进来,元孙借着几缕阳光看清他的面孔,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李进忠,可带什么吃的来吗?”




       李进忠急忙挥着手示意他噤声,惴惴地扒着门缝窥视,待确认太子已走远,才无奈地从袖中摸了颗梨,憨笑着递给他。




       元孙早就将书扔到地上,也不再端跪着,改以席地盘腿而坐,瞥了一眼咬牙闭目不敢一丝懈怠,跪举着两摞书的弟弟,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向李进忠抱怨道:“每和他牵扯到一起,就害得小爷受罚,真是个倒霉催的。”




       由检心上思量自己才是受连累受委屈的一方,几次三番都是对方作兴,无中生有,是里寻非,且惯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与他吵闹,他噘着嘴,懒费口舌,将头扭到旁边去。




       他越不说话,元孙便越想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当日正月家宴起便无声无息萌芽,无缘无故,无了无休。本来便以心恨这小冤家讨父母喜欢,自己平日出门玩耍还要受他的掣肘,早将他视作眼中之刺,后来经历“毛将军”风波,他被此小人出首,独自在寒冷漆黑的夜里跪于此处,曾暗自发誓,定要将一身屈辱百倍相报,今朝地利人和皆在,复仇大业得天助之。元孙捧着手里的梨,眼珠转了转,蹭到他跟前,戳了一下他的腰,小孩“哎哟”一声,晃了晃身子,愤怒的睁开眼睛。




    “哎,你看,好大的梨,想吃吗?”




    “不想吃。”




     “你想吃。你没吃过。”元孙放在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果香伴随着汁水四溢而出,元孙眯起眼睛,并捕捉到他偷偷吞咽了一回口水,于是笑道:




     “你求求我,我便赏你……闻闻。”




      小孩眨眨眼睛,转过头来,看似妥协地望着他,元孙面露喜色,欲将梨子递过去,像逗弄小猫似得,使他嗅一嗅,小孩竟真的开口说道:




    “求求你,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元孙的梨子吃进了鼻子里,呛得他狂咳不止,李进忠去为他拍背,待稍稍平稳了气息,元孙红着脸斥道:“鬼才喜欢你呢!”言罢,气呼呼地坐回地上,往嘴里塞梨子,眼睛也不去相他,苦思冥想如何讥诮回去。




       李进忠见元孙用他献上的果子去挑事,怕五哥儿说出去,令外人知道自己对长哥儿别有用心的攀附献媚,枉费了他一番事业,连忙安慰那小孩道:“今儿来的匆忙,没带余的,改天给哥儿那头搞一篮时新果子,给哥儿尝鲜,这梨,就让长哥儿自己吃吧。”他斟酌片刻,又说道:




      “且老祖宗们都说,梨只能挨着一人的口,切不可二人分食。”




       由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元孙探过脑袋,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进忠笑道:“只因念着像分离,二人分梨,日后要离得远远的,寓头不好。”




       两个小孩灵犀相通地对视一眼,一方跑过来,将梨子递到另一方鼻子底下:




    “快吃。”




       由检跪在那里,不甘心地仰望来者,说道:“我手里托着书呢,怎么吃?”




     “爹爹又不在,李进忠是我的人。”元孙气得直跺脚:




    “你就不能先放下来吗!”




       由检白了他一眼,将母亲叫他的论语背了出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元孙不觉瞑眩起来,把梨子狠狠摔在地上,单膝跪地与那小孩平视,仗着他双手不得空,挑衅地捏住他的下颌,说道:




    “你是个小呆子,小傻子,尺把长的小兔崽子,唯独不是君子。”




       由检死死咬着后牙,回瞪长兄,几次尝试将头颅从他手中逃出,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扔下《尚书》和《论语》,扑上前去和他哥哥扭打成一团。




       李进忠叫苦不迭,抓耳挠腮地在旁边苦劝道:




     “我的主儿,我的祖宗,殿下一个时辰以后要来查的,你们这样,奴婢如何交差啊!”




    “去告状啊!去装哭啊!小爷今日不仅要骂你,还要揍你,老子倒想见识见识,光明正大偷人东西的君子,坦坦荡荡出卖别人的君子!”


 


       两人对李进忠的苦劝置若罔闻,元孙惊诧他小小个身躯哪里来恁大的力气,虽嘴上虚张声势要打他,却不占些许上风,彼此掐着肩膀在地上滚来滚去,脸上俱挨了对方几拳几掌。李进忠猛地跪在地上,打了自己两个嘴巴,随后抢一步上前,一手攥着一人衣领,强行将两人分开,两个小孩隔着他的身躯,犹不甘心地蹬腿踢踏,李进忠无奈地摇头感慨:




     “方才真该让两位主儿分了那梨——日后非得离得远远的,才能天下太平呐。”






       一个时辰后,太子前来验收成果,随着门扉一声怪响,纤尘飞落,阳光洒入屋内,太子逆光而立,皱着眉头上下端详二子,总觉得那两张诚心忏悔的小脸上面别有蹊跷:




    “尔等可知错了,从此以后,可愿相互扶持,友谊……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脸上均有轻微擦伤,太子作怒地询问,方要发作,元孙抢白一句辩道:




     “方才弟弟受不住跪,跌了一跤,儿上前扶他,连带着擦伤了自个儿。”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复转头去问小儿子:“你哥哥所言属实?”




      小儿子看了一眼长兄,张口说道:“属实。”




       太子仍心存疑影,转身鞫谳李进忠:“留你在此处监督本宫教子已是天大的抬举,尔若胆敢营私舞弊,行包庇之事,本宫定发落了你这不图感恩的钻营奴才。”




       李进忠磕头如捣蒜,恨不能将心肝五脏呕唾出来:“两位哥儿若有半句假话,定报应在奴婢身上,来日千刀万剐。”




        三人众口一词,信誓旦旦,太子这才放下心来,指着两子身后破旧的孔子像,喜道:“如此这般才好,孔圣人在上,为尔等做此见证,日后为昆者扶持同胞,为弟者尊敬兄长,必不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令父母泉下不安。”此语方才落下,太子陡觉失言,自己如何正直壮年,为何竟将这等不吉利的话脱口而出,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忙遮掩道:“本宫要尔等一句话,知晓你们诚意才可,先平身吧。”




       二子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负荷,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才俯身谢恩,谢过爹爹,元孙扭过身子,将双手搭在五哥儿手肘处,情真意切地说道:




     “好弟弟,我扶你。”




     “谢谢哥哥。”




       彼端也配合,两人“重修于好”,令太子十分欣慰,并自满教子有方,喜上眉梢,冲着屋外吩咐道:“将你儿子领回去吧。”随后自顾自转身离去,欣幸不已。




       太子身影甫没,那边两人咬着牙嫌弃地将对方的手甩开,元孙故作凶状:“毕竟没个了结,改天再打。若跪下与我求个饶,也并非不能通融。”




       五哥儿揉着胳膊,他着着实实捧了半天书,身上酸痛不是佯装的,暗道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方占了多大便宜,心下安定,反呛道:




    “随时可来,我才不怕你。”






       门外脚步声叠叠,元孙寻声扭过头去,由怒转喜,才人王氏领着三哥儿来与他接风,乳母客氏也在门外侍立,王氏见了儿子受罚,不免教谕两嘴,随即立马流露了慈母本性,一个劲儿地问他:




     “膝盖可疼吗?脸上如何有伤?”




      李进忠忙将方才三人统一口径的说辞又重复一遍,王氏叹了口气,扭头看看五哥儿,迟疑片刻,安抚道:




    “哥儿,莫怪你兄弟,他虽顽皮好斗了些,本质却是好的,你们平常往来不多,日后时常一同出来玩,多相处相处,才好。”




      五哥儿点点头,目送着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长兄离开,偌大的房子顷刻只留自己一人,一只蜘蛛忽然从房檐上滑下来,在他眼前织起了网,他默默地看着这指甲盖般渺小的生灵在半空中兢兢业业地吐丝,听着彼端的笑语愈来愈模糊,感觉十分不舒服,只是在他的年岁,尚不能将这种不适与恰当的辞藻联系起来,故而不自知,云里雾里中,心中涩涩的悸动,与当时趴在窗根,听长兄与三哥玩耍——是同样名为孤独的情绪。




       他又等了一会儿,到底不见自己家里有人来接,才闷闷不乐地提着衣角,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蹭回勖勤宫。






       勖勤宫的两叶木门、几扇南向的窗尽数紧闭,不闻半点人息,五哥儿忐忑地站在门口,疑惑中暗生一丝恐惧,门有些重,他用了些力气将其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氏跪在地上的背影,随后他将视线往上移动,看到自己的生母,刘氏因阳光乍然刺入,眉头动了动,她坐在屋内正中圈椅里,辞色凛然,声音不大,却号令如山:




    “将门关上。”




       由检心中一揪,回身将门推上,几步路走得慢之又慢,磨蹭到母亲跟前,刘氏轻叹一声,说道:




     “跪下。”




       他咬着嘴唇,绞着手指,跪在陆氏身畔,余光扫到母亲手中的戒尺,暗暗叫苦,不由得往乳娘之侧又蹭了蹭。稚子下意识辨别的亲疏,令刘氏心中一痛,莲子之心至苦,为母之道乃天下最难为的,儿在襁褓时,捧在怀里,轻重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斟酌,将他比作掌上明珠也不为过,他年岁长一长,又要言传身教,免其滋生恶习,所谓小时见爱,长大能善,为此,不得以要将慈母之心收藏几分。然而每每教育他,一则自己心疼,二则孩儿惧怕,乳娘与他无亲无故,自不必为他的将来计较这许多,大可肆意地施以关怀,便难怪自家孩儿反而更亲近旁人,想自己只一儿矣,何苦乃尔,转念寻思,正因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寄托,才更要防微杜渐,孟氏三迁,断机教子,正是严母手下出孝子的榜样,今日让他牢牢记住教训,将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才是真的爱子正道,不免规劝己身将舐犊之情暂且放一放,厉声诘问他:




    “为什么又去招惹长哥儿?”




       由检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潸然,委屈地辩白道:“不是儿招惹他,是他……他欺负我……”




     “他来同你示好,你为何还要与他起争执?非但如此,还连累了八姐儿,方才我已代你向李氏请罪,长哥儿那边,也是你不敬他在先。”




        由检不甘地哭道:“他不是来同我好的,他让媞媞不同我一块玩,也不让三哥和我一块玩,又骂我又打我,母亲为何不信我,却去偏帮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尚未说完,一旁垂首不语的陆氏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由检自知说错了话,怯怯抬眼张望,见母亲垂着眼帘,无声地滚下泪来,他着了慌,挥开陆氏,连忙膝行两步,搂着刘氏的腿,轻轻去摇她:




     “母亲别哭……是我说错了。”




       刘氏将脸扭到一旁,抬袖拂了泪痕,哽咽道:“数月前我已再三和你说过,他骂你,你不去理会他便可,他若打你,也有你父亲会为你做主,为何将为娘的话尽做耳边风,去与他硬碰硬,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四书你已抄了大半,如何连长幼尊卑都不省得?”




      “儿不明白……儿只会拓那些大字,看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母亲与儿说那些书是经典,让儿照着它行事,难道那书就是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么?这样的书,儿宁愿永远也看不懂……”




       刘氏木然听着他的辩驳,半晌结舌不能语,陆氏连连苦劝:“哥儿,哥儿赶紧与娘娘再做个保证,日后我们离长哥儿那边远远的,再不生是非,再不让娘娘牵挂伤心,哥儿……快些说啊。”




        五哥儿犟着不回她,对峙良久,刘氏忽然含泪冷笑道:“你是长大了,自己也有主意了,原是为娘的过错,将你生在本宫,着实委屈了你的志气。别说长兄,即便是我与你父亲,皆应尊你为上才是。”




      “儿不是这个意思……”由检不禁嗫嚅地反驳,刘氏不耐,再度和他确认道:




     “如今我说话已做不得数了,你乳母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权当体念尔父母苦心,这保证你可做得?”




       五哥儿松开了抓住她裙子的手,端正地跪了回去,低头说道:




    “儿做不得。”




       他既出词语,刘氏连连念了两声:“好,好。”深吐一口气,将桌案上的戒尺拿起来,冷声说道:




     “将手伸出来。”




       五哥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心中纠缠百般疑惑,万种不甘,陆氏见他们说了半晌,仍是要动家法,连忙磕头乞求道:




     “娘娘息怒,哥儿还小,还不懂事,左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事,也算不得什么恩怨,长大后断不会记得分毫。这是何必……”




     “此乃我家事,何处有你外人置喙的道理,想来他朝杖母骂父也报应不到你身上,正因他尚如此年幼,便已将父母之言置若罔闻,如此大逆不道的顽劣,我还打他不得么?”




        由检听母亲怒气炽极,而自己也十分伤心,噙着一汪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咬着嘴唇,将背在身后的一双小手摊平了,递上前去。




        那戒尺有成人两指阔,长六七寸,通身为竹枝削成,即硬且韧,尾端系着穗子,民间私塾中,先生只消将戒尺悬于正堂中,端得再顽皮的学生都会忌惮三分,刘氏在家时,见老母责打胞弟,曾生生打断了一根尺子,因五哥儿是皇室子孙,万金之躯,平日多数时候只拿来吓唬他,偶尔敲打,手中拿着力气,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般顾虑,倒是令此物形同虚设,刘氏暗暗咬牙,往日不曾使出的力道便重了七八分,“啪”的一声,竹板落在羊脂般细嫩的皮肉上,声调何等清脆,又何等残忍。




     “呜……”


    


       五哥儿哀吟,反射状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他瞪着大眼睛,眼见着掌肚上凭空白了一道,那一道痕迹转瞬变红,随即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他掉下两滴泪,怔怔地望着母亲,虽不曾开口,眼神中的稚嫩与无辜,却明明白白在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刘氏一只手暗暗掐着自己的虎口,抑制另一双持着戒尺的手不自主地颤抖,她含着泪,看着幼子揣着双手端在胸前,想是吃了痛,不敢再伸出来,硬着心肠道:




    “你即打定了主意,我便成全你的志气,伸出来!”




       陆氏方才吃了她一顿骂,便不敢再言语,跪在一旁不住地磕头求饶,五哥儿在她的哭声中,闭目将蜷缩地手掌再度打开,迎上前去,吃了生母的第二下板子。于是旧疮复新伤,手里的触觉先是一阵麻,再从某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痛楚,由十指蔓延周身,小孩子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栗起来,唇齿间掉落许多细碎的呻吟。




      刘氏恨他不听话,又要磨他的傲气,手中的力道便有些失控,竹板错落地跌在他掌中,饶是掌中多肉,伤不及筋骨,幼子娇嫩,挨不住摧折,一张小脸苦惨不已,攒眉含泪地望着自己的手,彼时觉得右手痛一些,将右手往下躲一躲,如此左手又多挨几分痛楚,便又去顾及左手,如此这般高高低低,做出许多忸怩的姿态来,刘氏看在眼里,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不禁再度质问他:




     “听不听话?知不知道如何与哥哥相处?”




       由检急喘几下,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刘氏皱着眉头,吩咐乳娘道:“给他擦一擦。”陆氏忙爬过去,扯出自己的帕子,将他的脸擦干净,那小孩不住地抽噎,鼻头哭得泛红,未几又狼狈地淌了满脸泪,掌心牵扯十根手指痛得抽搐,仍将双手端着,只望着刘氏,执拗地不吱声。




      刘氏惊诧,五岁髫龄便如此烈性,不知是喜是忧,她已将话放出去,左右不是,手中不稳,又一尺落下,不巧孩儿因胆怯,下意识地将手掌微微合起,只听锵然一声,不同之前落在皮肉上的音色,竟端端正正打在他蜷曲的指头上。




      “啊……!”




       五哥儿那张因痛苦扭曲的小脸骤然刷白,惨叫一声,猛地抽回双手,缩起身子,头颅死死抵在地上,咬牙倒气,眼泪扑簌扑簌地汹涌而出。刘氏着了慌,知道方才那一下怕是打到骨头了,连忙欠身去瞧,稚子才剃过的头,光溜溜的脑袋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未及她担忧之语冲出牙关,那小孩低着上半身,挣扎着抬起双臂,再度将双手送了上去,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母亲……打。”




       刘氏这才垂眸去相他的双手,悚然大恸,那白壁似的肉皮锃亮地肿起,缟雪换蒸霞,粉红中透着几分青紫,他身上每一寸发肤血肉,不是出于己身,他所受的每一分苦楚,不百倍反噬到她身上?刘氏一颗心仿佛置入热油烹煎,便是铁石做得心肠也熬不住,当下弃了戒尺,痛哭道:




     “尔是要将亲娘逼死,如此往后再无人管你,你好乐得清闲自在,不如今日便出脱了,想认哪一宫做娘亲便随了哪一宫去,或者干脆与你乳娘走,当我从没生过你!省我做那败子封翁,受人讥诮!”




       她巍然掷出决绝之语,由检惊骇地浑身发软,跌到地上,立马以手肘支地,欠起半个身子,泪眼朦胧看不清物什,顾不得疼痛,颤巍巍地伸出伤手,胡乱地寻摸着,堪堪触碰到刘氏的裙裾,则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凄声哭道:




     “娘……娘……别不要我,我听话,我听话……不要,不要赶我走。”




       他方才秉着一息精神,此时则完全溃了,顿时觉得掌中似刀割般疼痛,双耳内嗡嗡作响,听不真切母亲是否回复,童蒙懵懂地恐惧母亲将弃自己而去,挣扎着抬起头,双目迷茫找寻依傍,刘氏见用上几句硬话激他,终于令其吐了口,好歹算有个了结,她顿感疲惫至极,拼劲全力吊住的心骤然软下来,安抚他道:




     “你肯悔过,则仍是我的孩子。”




        五哥儿叩首泣道:“儿知道了,日后再不淘气,再不惹他,娘……母亲……”




        他语无伦次地起誓,一双手不敢放下,刘氏怕他因此牵动伤口,皱着眉头,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拉扯,扭头向陆氏吩咐道:




      “带他下去,这两日也不必写字了。”




       陆氏如蒙大赦,不及行礼便扑上去抱住他,凄然地捧着这团血肉奔回屋里,刘氏望着彼端背影,儿子那弱小的身躯便是妇人也能单臂抱起,可自从他会哭会笑,开始咿呀学语后,为了减少孺慕之情,自己便一次也没有再抱过他,父母如何爱子,毕竟不能伴其终生,孩子只知勖勤宫是家,不知他的家别名深宫,是荟萃世间至贵至重的玉堂金鼎,也是至险至深的污淖沟渠,宫殿沉沉,广厦万间,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神明是这一切繁华与污秽名正言顺的所有者,其余所有生命,不过攀附,依存,寄生其中,无关贵贱,即便是那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贵妃郑氏,莫不谨小慎微,举步维艰,才得以生存立足。




       他今日得罪的是元孙,或许明日便是皇长子,太子,甚至皇帝,小怨不警,则大怨必生,将来积恶致祸,便是多少童言无忌与少不更事也不能挽回的了。




       刘氏怔怔发了半晌呆,转眸望见地上躺着的戒尺,她俯身将其拾起,惊觉指尖有几分湿润,颤巍巍地回手,和着眼泪望去,触目惊心两道血迹,淡红如胭脂水,惨烈地点缀着她的指尖。






       飞花点点飘落朱阑,四月暮春,晚风微寒,陆氏仔细将窗户一一阖上,又从柜子里取了他的瓜拉帽,连哄带吓地为他戴上:




     “哥儿出了许多汗,必须戴着,着了风,头疼起来更要受罪。”




       她眉山紧敛,暗暗埋怨那刘氏下手也忒重,一双乳酥似的软手,怎么忍心用那大刑去消磨,小孩的手肿的老高,低着头,可怜兮兮地往自己双手上吹气:




      “妈妈,我热,手里也烫。”语毕,一行眼泪顺着眼角委屈地蜿蜒到腮边,又“呼呼……”地吹了两口,哀求乳母道:“我想要拿冰,凉一凉。”




       看这光景,陆氏心痛不已,劝道:“天暖了,哪里去给哥儿找冰?况且哥儿手里已破了,这两日连一滴水都沾不得的。”见他失落地垂下眉角,陆氏连忙说道:“我来帮哥儿一起吹吹,哥儿坚强的很,吹一吹就不疼了。”




       陆氏捧起他的双手,轻轻吹气,由检歪着脑袋,攒着眉头,没来由地低声叹了一句:“我是从哪里被捡来的吧。”




       陆氏愕然,抬头问道:“哥儿哪来的话?”




     “若不是捡的,怎说不要就不要了。”




       陆氏放下他的手,揩去他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娘娘那是吓唬你,哥儿这么招人疼,谁会舍得不要你,哥儿只要记住,世间没有不爱子的娘,只是个人方式不一罢了。”




       五哥儿撅着嘴唇,半信将疑,又与她说道:“你去将门关好。”




       陆氏疑惑:“哥儿方才还叫热呢。”




      “快去!”




         由检哆嗦着咬牙斥道,陆氏不敢耽搁,连忙跑过去,覆上暖帘,将门关紧,又坐回床边,甫挨他身,那小孩猛地将头靠过来,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去钻,直到找到令其舒适的姿势,才安静下来,未几,他的肩膀忽而无规律的瑟缩,起初只是细碎如雏鸟啼饿地哀鸣,鹘鹘突突,逐渐演变成放肆地嚎啕:




      “妈…妈……痛死我,痛死我了啊——!”







评论

热度(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