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天启X崇祯】“肯德基豪华儿童套餐”

狐周周:

1.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


2.启祯没羞没臊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3.前文目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一)


万历四十三年春(二)


万历四十三年春(三)


万历四十三年春(四)


万历四十三年春(五)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终章




一旦一个人在乎一件事,


就发现自己不得不开始在乎一切事。


                                      ——题记




        京师再度落下稀薄的雨雾,湿润的泥土散发着馥郁的草木香,天色呈现出一种晦暗且忧伤的淡青,这是初夏前所剩无几的凉爽风日,进入六月后,太阳是一年当中最炽烈温暖的,内臣会将尘封在暗室中的档案、实录、御制文集摆在庭院中通风晾晒,宫阃及民间士庶也效仿晒书衣裘,遂不知自何年何日起,每年六月初六成为京师人民口中的洗晒节,可惜近来云情雨意的天气并不尽如人意,这天依旧未曾见白日,稀稀拉拉地下着苦雨。陆氏拾掇着一叠衣服,怔怔地发着呆,由检睡醒了,躺在床上唤她,陆氏回过神,迷迷瞪瞪地上前侍候他洗漱,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定睛看了看乳母,说道:




     “陆妈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是哭了么?”




       陆氏连忙遮掩过去,心虚地说道:“昨夜没睡好,哥儿睡得好么?”




      五哥儿点头道:“我梦见我娘了,我一会儿告诉她去。”陆氏没吱声,依旧垂着头不再说话,小孩子越发好奇起来:“你拿着那些衣服做什么的?”陆氏回道:“收拾出来,哪天日头好了,放出去晒一晒,晒好了,一年都生不了病。”五哥儿只穿着单衣从被褥里爬出来,搂着陆氏的胳膊去翻那叠衣服,嘴里嘟囔着:




     “这件是长哥哥穿过的,这件是三哥哥穿过的。”




       陆氏笑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问道:“哥儿喜欢哪件?”由检想了想,抽出一套里衣,认真地说道:




    “我喜欢这个,我娘缝给我的,你记得多让太阳晒一晒。”




       陆氏又无声掉起眼泪来,五哥儿头一次看到乳母这副样子,他有些不知所措,光着脚从床上翻下去,青石地面上印上一串小脚印,他从桌上取了个小盒子,又很快跑回来,未及陆氏忧心地给他套上袜子,五哥儿打开盒子,拿出一块乳饼,递到她的鼻子下面:




      “你别哭了,我给你吃一块。”昨天在那座陌生的宫殿,一个长着白胡子的人送给他这盒他从来没有尝的东西,见陆氏不肯收,他咬咬牙,又拿起一块道:




     “我再给你一个吧,你不许哭了!”陆氏紧忙以袖掩面,哽咽道:




     “哥儿自己留着,我不要。”五哥儿却很执拗,仍把一块乳饼塞到她手里,噘嘴不悦道:“你拿着嘛,我昨天吃过了,可甜了,这块是给你留的。”他又将刚才拿出的另一块放回盒子里,念叨着:




     “这块是给我娘的。”




       五哥儿盖上盒子,抬起头,满含希望与憧憬地望着陆氏,他现在有一块比虎眼窝丝糖还甜的宝贝,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自己那总是抑郁不乐的母亲,他摇晃着陆氏的手,恳切地求她:




    “你快帮我穿衣服,带我去找我娘。”




       陆氏哀恸的神色忽然变得慌乱无措,忽然响起的叩门声解救了她,她躲避开幼子满带疑惑的面孔,放下手中的衣服,噙着满目悲怆,掩门走了出去。




      来人见陆氏戚戚哀哀地模样,体贴地没有谈论已成为东宫禁忌的旧主,拉着她的手走到檐下,陆氏不禁问道:




    “客奶,你找我有何事?”




       客氏叹息道:“老娘娘走前的意思,是想让把五哥儿托付到我们宫里,咱俩以后算是共事一主,凡事还得多照应些。”




       陆氏道:“这是自然。”客氏忽挨着她头侧,神秘地说道:“我家那小官人,似乎挺不过去了。”虽是意料之中,陆氏不由仍惊骇道:“怎么就这么快?”客氏摇头无言,半晌道:“娘娘那头正伤心,你随我看看去吧。”陆氏会意,转身取了伞,随她一同去了。


 




       如今就连宫里最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也会在茶余饭后的闲话中言之凿凿地肯定,万历皇爷的小皇孙是被邪风鬼雨带走的,三哥儿的生母在早年间殁了,他自幼养在王氏宫里,赖得她的仁厚以及元孙由校的关照从未有过寄人篱下的哀怨和自卑,秉承太子血脉的三个孩子里,元孙生性好动,五哥儿安静少语,唯独三哥儿恰到好处地取其两者平衡,不张扬,不好斗,能背出半出《精忠记》,看似憨态,却有着许许多多无奈的聪慧。在万历皇帝的严敕下,太医院这两日一面请罪,一面悉心看顾,奈何积苛以深,无力回天,三哥儿又患的是邪症,易传染,恐祸及阖宫,万历伤了半日心,着人将三哥儿从慈宁宫里送回了住所。明白自己待在人世的时日无多,三哥儿更显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安静与坦然,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不哭也不闹,




       在他屋外,新添了两名驻守的太监,被手中捧着点燃的艾草熏呛得涕泗横流,仍不忘苦口婆心地劝着王氏:




     “娘娘,大夫那都有指示,哥儿这病不宜见人,娘娘切切保重自家身子,也体谅体谅奴婢们,着实不能放您进去啊。”




       王才人未理会他们,探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哭道:“哥儿,你难受吗?哪里疼?想吃什么?”




      客氏与陆氏踏着雨水一路走来,正好听到才人的哭诉,客氏低声念道:“今年的风水不好,人接连没了。”王氏一次次试图绕开两名守门者的阻挡,又一次次铩羽而归,风雷时逐,骤雨声烦,掩盖住三哥儿养母的呼唤,陆氏亦跟着她的哭声伤感起来,恐怕那被父亲和祖父抛弃的小皇孙,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缅怀自己悲惨而短暂的生命,不知道一门之隔亦有视他己出的养母哭断了肝肠,自家那名小官人,兴许正趴在窗棂上等着母亲回来吃他的乳饼,不知道生母的尸体已掩盖在西山的泥土之中。




       客氏方才喃喃自语的疑问正巧令陆氏心生共鸣,她忽然醒悟,非是奴婢们愚昧无知地偏信鬼神,而是导演这一出出悲剧的罪魁是人间至高无上的神明,自古以来,人们将神明的一切决定奉为圭臬,凡人无非被动地承受结果,亦或为其寻找迁怒的替罪者,例如风水,例如这场初夏的甘霖。


 




       夜色深沉,两班太监交收的空隙,一人借着无月的墨色偷偷潜进了三哥儿的房内,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到三哥儿床前,往昔他常忽然趁其熟睡掀他的被子,惊起他一脸愤怒地埋怨,然后又会乖乖地穿上鞋子,与他一同在没有大人干扰的夜色里嬉闹。如今他却不敢了,他望着三哥儿苍白的脸,就像望着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元孙的眼泪同烛泪一起簌簌地落下来,他吃痛叫了一声,三哥儿被这声动静吵醒,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唤道: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




     “我想来……便来了。”他试图在兄弟面前保持着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勉强笑了一下,立马又耸撘下眉角,担忧地问道:




    “你哪里不好受么?”




    “浑身都不好受。”三哥儿咳了一阵,哀道:“我想喝水。”




        元孙四下寻摸一番,取了一碗凉水喂他,三哥儿喉咙肿着,吞咽十分困难,只湿了湿嘴唇便又力竭地躺回枕中,元孙焦虑无绪,伸手摸他的头,一时觉得冰凉一时觉得赤热,三哥儿小声说道:




      “别碰我啦,我的病会传染的,不好。”




     “我不怕。”元孙拧着眉头,思量了一阵,难过地说道:




     “要不你就传给我吧,我来替你病。”




     “那样娘该多伤心呀……还是我自己难受吧。”




       他小声嘀咕着,意识又往一片朦胧里陷去,元孙连忙摇着他的肩,并从袖中掏出一朵石榴花:




     “弟弟,弟弟,你不要睡,你看,今年的花又开了,等上几个月就有新鲜的石榴吃,我这次、我再也不和你抢了。”




       他把嫣红的花朵放在三哥儿眼前,后者眼皮抖了抖,却没有力气再睁开,元孙急切地握上他冰凉的手:




     “等秋天,我们一起去摘石榴,元宵……元宵的时候带你去看灯会,我要教你爬树,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哥哥……”虚弱的呢喃打断了元孙的哭泣,他连忙收了声,倾身附在他耳边,三哥儿说道:




     “我哪里也不去了,外面一点都不好。”




      元孙忙不迭地应着:“好,我们就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了。”




    “哥哥……”烛火抖了抖,它已燃烧大半,黑暗中的这一点点明亮与温暖正在慢慢逝去,三哥儿终于又睁开眼睛,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好似穹幕中闪烁着万点星光,上天会在逝者弥留之际恩赐他片刻清醒,并称此为回光返照,可元孙只单纯以为他无碍了,淌着满脸泪狼狈地笑了笑,三哥儿便也回给他一个甜甜笑容:


      


    “我想听《精忠记》……”




      元孙愣了愣,焦急地回道:“我……我不会背你那个戏词……”




    “今南朝一将……姓岳名飞……有万夫不当之勇。”




       三哥儿没有回他,自顾自呜呜咽咽地唱了起来,变了调,失了音,荒腔走板,含糊不清,这是元孙朱由校记忆中三哥儿留在他脑海里最后一段声音,他笨拙地模仿着三哥儿的唱词,试图用更清晰的、明亮的音色满足弟弟的请求,紧阖的门被守卫的奴婢们打开,他们尖着嗓子,告着罪,将元孙强行从三哥儿的床榻上拉扯下去,元孙在两厢钳制中挣扎着回头,抽涕着念着他口中的戏文:




      花柳芳菲,人生有几。色映金巵,香生罗绮。




      忠肝义胆谁敌。




      直待扫荡胡尘,方遂我平生豪气……


 




       是日深夜,三哥儿又呕吐了几次,哀声阵阵惊动了太子,几名老公奉旨去请了太医,不待老态龙钟的医官从直房赶至东宫,三哥儿已被一口痰噎住,眯着眼睛挣了挣,躺在宫人怀里咽了气。太子与王才人前来扶着他小小的身体哭了一回,司礼监得了消息,遣来内臣为其装殓,并在更换新衣时惊诧地发现,这名早夭的小王子,就像来到人间经受一番修炼的仙童,历尽劫波,弃了肉体凡胎返回仙台,证据为他手中不知从何而来,已被紧攥得萎蔫的——腥红色的石榴花。


 




       梧桐枝头新吐的盎然绿意极其浓媚,风烟洗去尘埃,杲日一照,碧色鲜敷,婆娑的树影下,孩子们曾欢快地做着‘掉城’的游戏,如今欢笑声不再,树下人影寥落,一草一木只觉凄清。五哥儿晨起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而生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一面叫着乳母一面红了眼眶,陆氏闻声进来,无措地看着孩子在床上哭道:




    “我娘怎么还不回来,你骗我说睡醒她就回来的,她去哪了……”




       陆氏寻来吃食玩具哄他,被五哥儿一一掷倒了地上,陆氏咬咬牙,心一横,对他说道:




    “哥儿别哭了,我告诉你老娘娘去哪里了。”




       五哥儿收了泪,吸着红红的鼻头,将信将疑地望着她,陆氏沉默着为他穿好衣袍,领着他的手行至梧桐树下,轻声问道:




    “哥儿,你看这棵树,长得高不高?”




    “高……”由检不明就里地抬头瞅了一眼梧桐伸向云端的树干,敷衍地回了一声,又摇晃着她的胳膊:




    “我娘……”




       陆氏蹲下身,挨着他耳边说道:




    “哥儿,看到那些叶子么?春天梧桐会长出这些新叶,到了冬天,枯叶掉在地上变成土,来年又会崭新地从枝头生出来,每一片树叶这样生生死死,梧桐才会越长越高。”




      陆氏指着垂在眼前最近的枝丫说道:“这片叶子就是哥儿。嫩嫩的,翠汪汪的。”又俯身捧起泥土,目光闪烁地说道:“老娘娘就像它。”




      五哥儿怔怔地望着她的手,迷惑地确认道:“我娘变成土了?”




       陆氏顿了顿,不置可否,她转过头,出神地望着天际淼淼流云:




    “人啊……和它是一样的,老了、病了就会像枯叶一样失了颜色,失了生气,老娘娘死了,被大伙埋进了土里,到了明年春天,她会变成一片新的叶子,换一个人,换一个身份,再重新活一次。”


 




       关于五哥儿的去处,成了刘氏死后亟待解决的要事,晌午司礼监太监李恩向万历皇帝禀告小皇孙的新丧噩耗,又顺道请了旨意,并在慈庆宫的堂中宣了,太子恭敬地接下口谕,打发了宣旨的太监,沉默地望着身后心态迥异地两名女子,王氏尚在痛失膝下中挣扎,眼睛红肿的像两枚水汪汪的蜜桃,与这般娇艳的颜色相反,她面容灰白,发髻松散,一夜吞噬了多年光阴,憔悴苍老了许多,另一名女子,则是身为媞媞生母的西院李氏,由于青宫这场白事,她亦去了满头珠翠,只是一头高高的牡丹髻仍梳得别致利落,罗绮飘香,听了方才万历皇帝的圣谕,她姣好的面容如映丹霞:




     “殿下放宽心,妾当把哥儿当自己亲生的,尽心抚育。”




       太子颔首,欲言几句叮嘱的话,王氏打断道:




     “妾九死,未能保养皇家血脉,哥儿早早撇了咱们去了,我做母亲的难辞其咎,罪责深重,以致天不垂怜,妾以祖上之名起誓,这些年但凡长哥儿有的,一件都没有亏欠过三哥儿,没有让他受过一天委屈。”




       太子皱了皱眉,瞥着她孱弱的并不悦目的身子,潦草安抚道:“哥儿与你我无缘,留不住的,且随他去吧,你自己好好养一养,长哥儿大了,现如今,你也可得些清闲。”




       西李旁观,听出王氏的言外之意,冷冷地笑道:“听姐姐的意思,像怕我亏了五哥儿似的,难道在我这里,哥儿还能吃不饱、穿不暖,受了‘委屈’不成?”王氏垂下眼帘,吁道:“李娘,不是我存心与你争,宫里都知道你与刘氏习气不同,怕是与哥儿也不相契合,且媞媞与哥儿年龄相近,兄妹不宜居一室,我带着两个哥儿,也比你方便些。”




       西李讽道:“姐姐方才未听得圣旨么?陛下念及三哥儿在你宫里没的,恐怕里面有些不干净的邪气再染了别的孩子,想把元孙都接去慈宁宫里养着了,姐姐如何还能说出契合不契合的话,到底是契合重要,还是万岁的骨血重要?”




       王氏被她针对的羞愤不已,咬牙回望着太子,悲恸地说道:“妾与刘氏情谊深重,实在不忍令她九泉难安,恳请殿下上疏万岁,为五哥儿另作安排。”




       太子睥睨着妇人,微微握住了拳头,在他心中或许存在几分愧疚与悔恨,以至于他的语气,并非出于愤怒地颤抖起来:“你休要提她,她若当真不得安宁,也是她一意孤行咎由自取,你放心,本宫自己的儿子,教与谁看顾妥当,本宫自有计较,尔等自领旨去了吧。”




     “殿下!”




     “你住口!”太子拂袖怒道:“刘氏那样的性子,即便她活着,我也会请旨给哥儿换个母亲,你也要学她么?温驯即是你的好处,就时刻揣着些,她自知失了本宫之意会连累孩子,念在相逢一场,本宫也成全她——”他侧首,看了看一旁的西李,说道:“她,本宫很喜欢。”




      才人张了几回口,无奈地看着太子转身离去,只好将满腹苦水咽下,东宫的日子如此难熬,孩子们无忧的笑声是洒在这片晦暗土地上的阳光,可是从今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三哥儿的笑脸,在西李得意的蔑视下,她亦悲伤地预感到:刘氏留下的遗子从今往后的日子,大抵也难见日光了。


 




       一斛墨汁猛地撞到勖勤宫的花窗上,淌着满壁淋漓的泪,孩子的哭声突兀地在院落中回荡,一众内侍束手无策的或跪伏或肃立,陆氏抹了吧汗,再度试图靠近他:


    


    “哥儿,来,听话,把鞋穿上。”




       由检已将他拿得动的小物件都掷出去了,眼见着陆氏来抱自己,边哭边踢着床上的铺盖:“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在这等我娘,我要我娘……”




       陆氏为难地望着他,本想着令他循序渐进地接受刘氏身故的实事,不想孩子真信了她的故事,觉得母亲来年会变个模样再回来,这是他纯粹到心碎的信念,大人又怎能舍得戳破,太子的长随刚刚过来知会了万历皇帝的口谕,一干奴婢紧忙打点着宫里的东西,要将五哥儿送到西院李氏那边,五哥儿只认勖勤宫是自己的家,忽然要他换个住所,换个人认作母亲,如何能答应,自得了信儿到现在,少说也哭了一个时辰,竟将嗓子都哭哑了,想必太子那边也听了半日嚎啕哭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东宫的眼泪就没有停过,陆氏心疼地看着他在床上折腾,直将那一双莲藕似得脚蹭破了一层皮,后面有太子的旨意,前面有哭得歇斯底里的孩子,两边都是她的主,陆氏进退两难,咬牙恨那张差将好端端的一家毁得不成样子,真真凌迟上万万次也不足抵罪。




    “你们都出去。”




       陆氏愕然回头,竟是西李娘娘亲自过来,她向来仗着美貌自视甚高,颐指气使惯了,莫说是奴婢们,从前连刘氏与王才人都躲避不及,而她,竟成为张差那柄枣木梃下的受益者,不止少了两个与其争宠的妇人,还白白得了一子,母凭子贵,不免对自己的前程想入非非,西李垂着眼,余光瞥见宫人们畏畏缩缩地鱼贯而出,矜贵地开口责问道:




     “你怎么还不出去?听不见吩咐么?”




       陆氏惶然,诺诺地应着,揣着满腹牵挂看了看躺在床上啜泣的孩子,最终只得一声轻叹,躬身退了出去。宫人们忐忑地站在窗根下听着,也西李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小祖宗逐渐收了哭声,当日便乖乖地跟着他的养母去了自己的新住所,太子不免一番欣慰的赞赏,陆氏垂首侍立其后,满面哀愁,因为自从那日起,五哥儿越发沉默,安静的不像个孩子,甚至跟自己都没有了从前的亲昵,陆氏亦敏锐地察觉到,五哥儿总是恐惧着什么人,什么事,而那种惧色,与从前刘娘娘以戒尺吓唬他,是截然不同的。


 


 


       一连过了几日,元孙不思饮食,起初的悲恸过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失去了童年时重要的玩伴,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手足。这是他目前为止距离死亡最亲密的一次,虽说从前也经历过兄弟姐妹的夭亡,可是那时他的年纪尚小,与其也并无朝夕相处的情谊,三哥儿不同,他们从小起居在一处,同食同眠,他了解他的所有喜好和厌恶,享受着他的憧憬与崇拜,刘娘娘曾告诉他,兄弟之中他最年长,要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死在自己面前,却不知道他的死应该责怪谁,皇爷爷,父亲,还是带来邪气的淫雨,哪一个被套上罪魁的帽子都觉得牵强,潜意识不断地挣扎,只好迁怒己身,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品味着无能为力的苦涩。




        薄雾浓云依旧,元孙圈膝坐在檐下,靠着廊柱,微微仰起头,湿润的风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他阖着眼帘,将意识退到无穷的黑暗中,黑暗的幕布里逝去者的面容逐渐清晰,迷迷糊糊地他正要投入编织好的梦境中去,忽然一只手抚上面颊,元孙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




     “你在哭吗?”五哥儿问他。




       元孙不悦地擦了一把脸,觉得有些被冒犯:“没有。”瞳孔还在适应着光线,元孙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下他脚上时,随口问了句:




    “怎么不穿鞋。”




      五哥儿没有回应,提着袍子盘腿挨着他坐了,元孙也没再追问,他并不在乎答案。




       万叶千声,随风簌簌作响,忽倏传来一声蝉鸣,天地四时规律的运转,虽有些凉,初夏仍守约地降临到东宫的院落,乍雨乍晴,积翠千山,人、景、物、事皆是浩渺宇宙的过客,随波逐流的一束沧浦,按照命册或生或死,在这一点上,人与独鸣的蝉并无二致。五哥儿捏着手指头,再度小声的问道:




     “你在想三哥哥么?”




      元孙暗骂了一句,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难过地要哭了似地说:




     “我也想我娘。”




       元孙想起来,他是刚刚失了母亲的,定与他有同病相怜的默契,却听五哥儿说道:“不过我已经不伤心啦。”




       元孙皱眉,诧异道:“这才几天,小没良心的,也不为你娘哭一哭。”




     “我一直哭来着。”五哥儿侧过头,将他的小脸伸到元孙眼皮下,让他看一看自己肿着的双眼,元孙默默嘀咕一句:“更像兔子了”,他离得那么近,令元孙的脸不明所以地红起来,烦躁地推开他的脑袋,莫名的难为情。




       五哥儿继续说道:“可我早上听奶娘说了一句,夏天到了。”元孙不解道:“那又如何?”




    “夏天过了就是秋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




       元孙愣了愣,冷哼道:“……废话。”




       五哥儿晃悠着他的双脚,白色的袜底沾了许多泥土,脚尖竟破了个小洞,元孙思忖着:“为什么没有人给他换一双?”不过他依旧觉得无关紧要,疑惑一闪而过,又随它去了。




      “过了冬天,我娘和三哥哥就能回来了。”五哥儿一句话惊得元孙头皮发麻,认为他在开一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他的脸色沉下去,低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




       五哥儿还不能够熟练地解读所有情绪,看着长兄的脸,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倒认真的解释起来:




    “他们被埋到土里,明年春天就能长出来,变一个人,再回来。”五哥儿笑起来,望着枝头上的叶子:“哥哥,你说他们还会记得我们吗?他们认得回来的路吗?我昨天梦到我娘,她说她会记得,她让我乖乖的,忍过冬天便会回来接我。”




       元孙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便像揪住兔子的耳朵一般,一把将他小小的身躯扯到眼前,咬牙笑道:




     “变个人?回来?你不晓得他们死了吗?”




       五哥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心脏突突地跳,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结语道:“知……知道,可是陆妈妈说……”


      “陆妈妈说?你真是个小呆子,这些下流奴才一个比一个坏,当着你的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你却信了她的话?”他攥着他的领子,一手捻起一只蚂蚁,当着他的面,两指一掐,便把那蚂蚁撵成了碎末:




     “告诉你什么是死——老天爷碾死他们,就像我碾死这只蚂蚁。”五哥儿被他拉扯痛了,亦或是受了惊吓,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元孙默然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心中一片惨恻,嘴里仍不饶他:




     “你的母亲,我的弟弟,死了,埋了,在西山的土里被虫蚁吃干净了骨头,夏天也好,春天也好,你等上一辈子,他们也回不来了!”




      元孙松开手,五哥儿的身子晃了晃,踉跄跌坐在地上,他的小脸惨白着,嘴唇哆哆嗦嗦地,凄然望着自己的哥哥,元孙甩了甩手,无名火一股一股抵着太阳穴,他站起来,一句话哽在喉头,既没有喊出口,也没有追出去,来不及等待理智恢复后的懊悔来临,那个眼睛哭得红彤彤地小孩落雨般地掉了一串眼泪,已咬着牙,光着脚,抽噎地跑开了。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中旬某个午后,当朝太子朱常洛的第五子,凭空在慈庆宫中失踪了,太子震怒地责骂了西李,却因不敢惊动圣驾,只能派遣宫人悄声寻找,一个时辰过去,他就像蒸发的雨水一般,毫无踪迹可寻。




       元孙午睡过后,正被客氏一勺一勺喂着乳酪,李进忠一擦着额头的汗边走了进来,客氏询问的目光追过去,李进忠沉默地摇了摇头,客氏感叹道:“统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能到哪去?”




     “说的不是,刚才已经派人出去寻了,只是那看门的老公又没打盹儿,一只鸟都没飞出去过,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元孙吃得有些腻,伸手呷了口茶,懒懒地问道:“哪个奴才跑丢了,值得你们这般上心得找。”




       李进忠连忙摆手,小声嘱咐着:“不敢乱说。”他那张白面贴过来,诡秘地道:“是五哥儿丢了。”




      客氏又挖起一勺羹递到主儿嘴边,半晌等不到他张口,遂疑惑地叫了句:“哥儿?”




      由校似梦初醒,肩头一抖,碰歪了客氏的勺子,奶娘轻喟一声,忙不迭地擦着撒到他身上的酪渍,元孙喉头艰涩地吞咽着,好不容易落下嘴里的东西,立刻皱着眉头去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丢的?”




       李进忠道:“就午前儿的时候,照顾他的人说没见着回来睡觉,再寻便怎么都找不到了。”李金忠说着,忽然叹道:“五哥儿也是可怜,刘老娘娘死了以后,那边对他总是冷冷的,唯独在殿下面前做做样子,陆娘子时常被遣去看顾媞媞,也是心力不足,两顾不暇。”




       客氏淡淡地瞄了他一眼,盛着乳酪轻轻吹了口气:“可怜的人多了,他父母都不怜他,你在这发什么慈悲,只管好自己宫里的事吧。”




       客氏再度将甜酪奉到他唇边,元孙怔怔地望着一团乳白色鲜嫩甜美的凝脂,胃里猛地鼓动,脑海里一群魑魅尖声兴风作浪,他低声骂了一句,推开一头雾水的两个奴婢,夺门奔了出去。


 




       朱由校虽觉得客氏说话刺耳,但有一点不虚,东宫统共不大的地方,待他踏出自己寝室来到院子里,便可见到不少形色严峻的奴婢正四下搜寻,元孙随便扯了几人,皆被告知无所收获,他骂了几句废物,便也加入寻找,他找过了每一处屋室,挨个检查着可疑的柜子,甚至闯进了太子的书房,在其父错愕的注视下搜了他的宫,一圈跑下来,已经满头热汗,朱由校双手拄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歇了片刻,而后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炯炯地望向宫门以深,他咬着牙,以不容置喙的语调命令着守门人:




     “放我出去,我要到外面找。”




       守门的老公迫于他的势气,卑躬屈膝地告罪:“主儿,万岁严敕加强东宫守卫,您就算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不能让您出去了。”他瑟缩地解释着:“更不要提五哥儿了,奴婢以脖子上这颗脑袋起誓,哥儿当真没出去过,主儿,要不,您再去细找找?”




        元孙闻言啐道:“你的脑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弟弟……”他猛地收了声,心脏忽然无规则地颤动,方才他近乎要把潜意识中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预感一旦现身,便像魔鬼出了牢笼,狰狞着血盆大口吞噬他的肌肤骨骼,恐惧与悔恨像潮水一般汹涌没顶,他慌乱地回顾四周,窒息地憋红了脸,徘徊于胸口的滞气,终于伴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你在哪!”




     “回答我!”




     “给老子出来!”




        你在哪——




       他喊得力竭,踉跄地退了几步,眼神游离着落到院门口一口老井上,月前五哥儿曾在此处捞出过一尾金鱼,彼时他还前去他宫中做了一回恶,将他气得哭了鼻子,元孙讷讷地看着井口,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李进忠与客氏奔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不停安抚道:“哥儿,你要做什么?”




       元孙在客氏怀里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五哥儿在里头,五哥儿在里头,他死了,我又害死了一个弟弟……”




       李进忠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子两步奔过去,趴在井口看了半晌,重重地松了口气:“哥儿看差了,这井里连水都没有,尽是枯叶子,哥儿不在里头,您可吓死奴婢了。”




       元孙仍不信,抽泣地摆开客氏的搀扶,扑倒井边探头去看,腐朽地沼气呛得他涕泗横流,他跌坐在地上,无助地望望李进忠,又望望客氏,喃喃诉道:




     “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你在哪里……你……”




        客氏忐忑地嘀咕着,自己这位主儿怕不是魔障了,就像印证她的揣测一般,元孙眯起眼睛,目光绕过她,细细端详着远方高处,似被操控的傀儡,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站起身,瞪着眼睛,踽踽向着东宫里那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木下走去。




       两名奴婢面面相觑,只得跟着他亦趋到树下,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不由得轻声呼了句:“菩萨……”




       元孙握着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他的意识恢复过来,理智依旧姗姗来迟,他拼命地压抑着怒火,狠狠地扯掉自己袍服上的革带,玉石锵然砸到地上,他侧过脸斥退了两个奴婢,之后挽起袖子,熟练的爬上的梧桐树的枝丫。




 


       树木又承受了一人的重量,叶子窸窸窣窣地响着,五哥儿像只受惊的小猫,整个身子扑在树杈上,双手紧抱着身下的依靠,戒备地回首望着坐在另一头的长兄。




       朱由校拼尽全力令自己的声音和善些:




    “你还知道害怕?”




      他伸脚踹了一下树干,伴随着轻微的摇晃,五哥儿将眼睛紧紧地闭上,抿着嘴唇,倔强地不言语。元孙继续问道:




    “你就在这上头,看着我们大伙为你着急?你高兴了?满意了?”




       想起自己方才失态的痛哭,窘状一一落在他眼里,元孙恨恨地骂了一句:




    “你这个兔崽子……”




       朱由校劈头盖脸地责了一通,深深叹了口气,逡巡地打量他周身,他连那双破了的袜子都失了一只,脚丫光着,刺目地添了数道血痕,朱由校终于,认真地,想要得到明确结果的询问道:




    “为什么不穿鞋。”




      树枝另一头的小孩缓缓睁开眼睛,眼泪顺着他的鼻侧流下来,委屈至极地嗫嚅着:




    “你骗我……”




      面对答非所问,元孙却耐着性子,问道:




    “我骗你什么?”




       五哥儿不再看他,顺着梧桐伸向远方的叶,瞭望过去:




    “你说坐在树上,能看到外头,可我除了屋顶,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着说着,悲伤地哭起来:“我想妈妈,我想看看西山……”




      元孙望着他,半晌无言,天地间唯独剩下梧桐的树叶随风依偎,缱绻地唱着悲歌,许久过后,他涩然开口:




    “日后,再也不许光着脚到处走。”他咬着唇角,指甲死死地抠着老树的木瘤:




    “你若不会穿鞋,便来找我,若是有人欺你,辱你——便来找我。”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在孩子疑惑地泪眼中勉强地维持着平衡,向他伸出手去:“拉住我。”




       五哥儿抱着树枝瑟瑟地抖,元孙维持着这般姿势,不急不躁地等着,待他终于挪着小小的身子,终于垂下眼帘,放下所有对他的恐惧,将那只小手放到他手里——元孙紧张地吁了口气,小声说道:




     “抱紧我……”




       两个奴婢在下头看得心惊胆战,客氏推了一把身边的呆子,斥道:“愣什么呢?喊人在下头接着啊!”




       李进忠恍然拍着额头,扯着嗓子奔了进去。地面上的树影缭乱地舞了舞,五哥儿终于爬到他哥哥身边,颤抖着挂在他身上,元孙紧张地垂下头,望着他脸上细细的一层汗,一手搂着树干,一手托着他的身子,在客氏的尖叫声中,咬牙在树杈上站了起来:“抱紧我……”他再度叮嘱了一句,五哥儿两手绕着他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肩膀,元孙吐纳了一阵,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说道:




     “我没有骗你。”




       怀里的小孩动了动,朱由校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凛冬,大雪纷飞的夜色里,父亲牵着他,指着这小东西对他说道:“哥儿,你又添了个弟弟。”彼时朱由校见到的一团软软的、白白的肉,像个小猫似得蜷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手指,如同此时此刻,一样拼尽了整个生命的力量,朱由校忽然潸然地含满了热泪:




     “我没有骗你……你看不到,是因为你太小了。”




       五哥儿抬起头,顺着咫尺之遥哥哥的指示,回头望去——雨过天青云破处,层峦熠熠地红墙绿瓦尽头,一抹沾了淡墨的羊毫写意地铺了一撇远山。




       五哥儿的目光久久留恋着远方,朱由校只是看着他粉团似的侧脸,一动也不敢动。日光破云,天色澄碧,梧桐翠叶,芍药熏风。


 


 


                                                                                     万历四十三年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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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内府皇史成曝列圣实御制文集大函,为每岁故事。”——《万历野获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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