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 东南沿海猞猁

【德鲁伊学徒中/混沌善良/第一原则老子高兴】
颠却葫芦掉却琴,倒行直上卧牛岑。水飞石上迸如雪,立地看天坐地吟

【贺玄/师青玄】空相(中篇)

十硯九琴齋:


*青玄现代转世梗





  贺玄面无表情地站在十字路口前。


  高架桥上的车辆如同条条串珠,缓慢地挪动,偶尔有出站的地铁急速驶过,透过层层隔音墙冲击耳膜。


  路对面的灯跳动几下,忽然转绿,人群潮涌般地踏上斑马线,而贺玄仍旧站在原地。这种周而复始的现象,一天不知有几万次,一周不知有几万人,他还要看多少次,还要看多少年,到底何时才是尽头,他都无从知晓。一人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刚抬头就看到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贺玄:


  “喂,你这人长不长眼……”


  话还没说完,他直直地穿过贺玄的身体,就好像穿过空气。那人蓦地瞪大了眼睛,一个急刹车转身看他,四周哪还有贺玄的身影。


  “我……靠……”那人揉了揉眼睛。“真是碰到鬼了。”




不佛求,不法求,不僧伽求,早已过去。




  “贺兄,拜托了,陪我去趟觉海寺!”


  楼下依旧咿咿呀呀地响着唢呐,贺玄盘腿坐在床/上,从容地啃着一包薯片:“你昨天刚说,如果那庙里有法海,还会罩着我。”


  “这回不一样啊,我哥不陪我去!”师青玄急地在床/上翻来翻去。“那个臭和尚之前还在路口截我,说我遇到了什么脏东西,还说要来我家亲自给我做法,他指的就是贺兄吧。天呐天呐,就怕他还没有成法海把贺兄镇了,我就先成许仙遭了殃,那我不是很惨……”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因为……”师青玄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贺兄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贺玄嚼薯片的动作一顿,半响,他才开口:“那是谁?”


  “得了,贺兄,你这几千年的孤家寡鬼还害臊什么。”师青玄说道。“我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贺兄,贺兄都做了千年的鬼了,怎么会怕那些臭和尚。你难道就这么忍心,让我被那秃驴扣在那里?”


  “我忍心。”


  “不,不,你肯定不忍心。”师青玄上前,一把夺过贺玄手中的薯片。“行行好吧我的好贺兄,就陪我去一次……”


  贺玄抬头看了看那包薯片,思忖了片刻,最后妥协道:“我能陪你去。”


  “好,好!我就知道贺兄是真心对我好。”


  “前提是,你不能穿女装。”


  “……”


  


  中元节,是鬼魂自地府重返人间的节日,也是他们与已故家人团聚的时刻。


  千年后,魑魅魍魉的精怪杂谈进了落了灰的古籍,人们不再害怕鬼,或者,也不再相信有鬼存在,中元也因此褪去令人胆寒的那部分,有了凡间的人情味。


  “阿婆,我又来了。”师青玄笑着轻叩门。


  冥衣店老板抬了抬老花镜,“哦,囡囡来了啊。今天怎么穿男装了,你们年轻人花样真多。”她伸长脖子向师青玄身后望望。“男朋友也来了?哦哟,感情这么深,鬼节还跟过来了啊。”


  贺玄不说话,师青玄假装没听见后一句:“阿婆,我要两包金元宝。这一堆都是阿婆包的吗,阿婆年纪大了,不要一天包这么多。”


  “最近难得生意好,我配了新眼镜,现在包得更快了,没关系。”老板娘说道。“要不要买点别的,看,这个苹果电脑,还有这个中央空调,我最近刚学会做的,一起要的话给你打个八折。”


  “不用了,谢谢婆婆……”


  入夜,觉海寺内依旧人头攒动,明亮的路灯驱走道路上的黑暗,四周亮如白昼,似乎也将所有妖魔鬼怪驱赶干净。离寺庙越近,香火的气味就越重,贺玄有些反感地皱了眉,但毫无影响地经过寺前一对辟邪兽。


  庙内只有师青玄一人带了纸钱,因为他人一般都在坟前祭奠,但佛法普渡众生,万象包容,寺庙自然不会忌讳这点。


  师青玄在觉海寺角落找到了一个铁盆,用打火机点起了纸钱,然后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闭眼说道:


  “嗯,爸,妈!我和我哥过得都挺好的,我现在给你们烧钱来了,你们在那边要过得开心,有什么缺的可以托梦给我。”


  贺玄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一张锡箔纸烧成灰吹过他面前,“你就不求点什么。”


  “嗯?”


  贺玄道:“那边的人收到钱,总想为你做点什么吧。”


  “那,那……”师青玄沉思了许久,然后说道。“希望爸妈能保佑我和我哥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这个太老套了。”


  “希望爸妈让我有机会一夜暴富。”


  “……说点现实点的吧。”


  师青玄又道:“爸妈保佑我让我能考上大学。”


  “你的目标就只有这个层次吗。”


  “那……名牌大学!”师青玄睁开眼。“哎哟,贺兄,饶了我吧,我学习真不好,我看贺兄倒是一脸学霸的样子,贺兄以前当过状元吧。”


  贺玄垂下眼,似乎有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算是当过吧。”


  “哈哈哈我就知道。”师青玄笑道。“来,贺兄,伸出你的右手。”


  贺玄微微一愣,但还是依言伸出右手,张开了手掌。


  这只手苍白修长,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曾是执笔写出万卷华章的手。


  师青玄伸出右手,轻轻搭在贺玄的手掌上面。师青玄的手很温暖,从指腹和手心传来丝丝暖意。贺玄眉头微皱,差点缩回了手,这是他孤身几千年的岁月里,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温暖。


  “现在,我也算蹭过贺兄你的欧气了,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师青玄得意地收回手。“对了,贺兄,你考上状元后干了什么?有没有很风光?有没有娶到公主?有没有做宰相?”


  “我被诬陷进了牢房。”


  师青玄听后,默默转身在墙壁上狂蹭右手。


  “……”


  师青玄又默默转回身,“咳,贺兄,那你不觉得你很倒霉吗,没有想过要改变吗……我以为贺兄做了这么多年鬼已经很惨了,没想到生前还这么惨。”


  贺玄淡淡说道:“我想过改变,但我的家人受我牵连,都死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起了一个不好的头,师青玄顿时沉默了。


  贺玄闭眼道:“但我也复仇了。”


  师青玄忽地一扫阴霾,“这真是大快人心啊,没想到贺兄这么厉害,学习好还会玩计谋。贺兄是怎么复仇的,那些坏人后来都怎样了?你有没有打爆他们的头啊?”


  这一回,贺玄没有回答。


  “这些已经不重要,反正都过去了。”


  师青玄扫兴地拍了拍贺玄:“啊……贺兄说话说一半,真没劲。”


  铁盆中的纸钱已经燃烧殆尽,师青玄看着盆中的灰烬,忽然想起之前的疑问。


  真的过去了吗?


  真的能这么轻易地过去吗?


  师青玄突然开口:“贺兄,这几千年,应该没人给你烧过纸钱吧。”


  “是。”贺玄回道。“我也不需要。死人的纸钱,是烧给活人看的。”


  “贺兄。”师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撑了这么久吗?”


  贺兄眉间微动,但并没有开口。


  “普通的鬼过几年就会消失,可是贺兄撑到今天,是怎么做到的?”师青玄说道。“如果我爸妈他们实在想我,他们看到我死的那天就够了,可是贺兄……一直撑了几千年。几千年这么长的时间,所有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会死,即使再厉害,也会发疯的。”


  师青玄回头,他的双眼被寺内灯火抹得发亮,这明亮的眼眸似乎碰触到贺玄内心过去伤痛的一角,让贺玄一时不敢与他对视:


  “贺兄,如果你把我看成最好的朋友,你能告诉我吗?”


  “我说过……”贺玄开口。“这种话,不要轻易说出口。”


  师青玄不言语,贺玄又说道:“存在,总比化成灰好。”


  孑然一身,没有支撑的目标,没有相随的同伴,是如何在人世度过漫长的几千年。连经历过的他都难以回答。


  “走吧,别想这么多。”贺玄对他说。“你不是说要给你父母祈福吗。”




  觉海寺正殿灯火一片通明,殿内高悬着明黄绣幡,明晃晃的灯直射/上方供奉的金身神像,有着刺目的反光。幡下蒲团上盘坐着几位敲木鱼的僧人,口中不停吟诵梵音,似是为人世徘徊的孤魂野鬼超度,却不见此庙的住持。


  有意无意地,师青玄瞥了瞥在他身后的贺玄,看他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才放心地转回了头,也假装没看到贺玄眼中的敌意。


  上方如来佛眼微垂,一脸慈悲地俯视下方众生,包括贺玄和师青玄。


  师青玄双手合十,正打算弯腰一拜,忽然听到旁边一人小声喃喃道:“朱天菩萨,请保佑我。”


  师青玄瞬间直起了身,向身旁看去,在他边上是一个老妇,虽然上了年纪但仍旧满脸虔诚。师青玄有些不忍,轻声对她说:“婆婆,上面的不是什么朱天菩萨,你认错了。”


  那老妇却仿佛没有听见,朝那上方神像的位置深深一拜。


  “朱天君。”老妇闭眼说道。“我知您依旧在此。”


  原来是那个朱天君。师青玄有些左右为难地看着她。


  “可是上面已经不是朱天君了,或者说,曾经上面摆过朱天君神像,现在摆的不是他了。”师青玄道。“那个神已经不在了,现在来这座庙的人已经不是来拜他了。”


  在他身后的贺玄听到他说的话,慢慢转头看向他。


  老妇睁开眼,却视若罔闻,默默转身离去了。贺玄走上前,看着师青玄迷茫的侧脸。


  “有句话,我不忍说。”师青玄说道。“她拜的……是神吗?”


  “不是神。“贺玄回道。“是鬼。”


  师青玄不语。


  “如果成神,自然能护佑信徒,保他们不受欺/凌。”贺玄说道。“如果成鬼,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沦落,自己无能为力,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信徒遗弃,被众人遗忘。”


  “从神台跌落的神,都是这样的下场吗?”


  “是。”


  师青玄依旧不语,他的肩膀开始有些颤抖。


  “你不必为此难过,每朝每代都有这样的可怜人。”贺玄突然止住了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急忙看向他一旁的师青玄。“等等,你……”


  “我……”


  师青玄睁着双眼,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


  “我,我是……”


  他捂着头,慢慢蹲了下来,仿佛有把铁铲撬开他的头颅,强/行往里面灌输东西。


  “我到底是……”


  殿内的木鱼声不止,但除了那几位盘坐僧人,已经再没有其他的人。贺玄带着怒气地看向那几个僧人,右手掌心现出一道锐利水锋,但似是受到经文压制,这道水锋在袭向他们的瞬间就被打散了。


  师青玄痛苦地拧紧眉:“我到底是谁,我,我……”


  忽然,师青玄停止了颤抖,木鱼声也随之停止。殿内一片寂静,一滴汗水缓缓淌过师青玄的脸颊,滴在大殿的青砖上,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数下,然后吐出几个字:




  “……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贺玄眼中瞳孔骤然一缩。


  顷刻间,觉海寺正殿爆出一层灵光,把殿中道道悬幡震得四处摇晃,这是属于世间早已不存在的、千年前神灵的光芒。


  “我是……师青玄。”


  被灵光笼罩的师青玄慢慢站起身,双眼混沌顿时褪去,转变为一片澄澈的清明。肉/身记忆会随轮回消弭,而命格不会,神永远是神。


  他平静的目光望向在他面前的贺玄,贺玄从中看出昔日的神光,这是属于少君倾酒才有的神光,只见师青玄缓缓开口:


  “我是风师——青玄。”


  贺玄忽然冲上去,伸手遮住师青玄的双眼,那爆发的灵光像是被迅速扎住袋口,瞬间被拆解成几道微弱的光束,最终消失了。师青玄脱力地闭上眼,摇晃了几下,然后直直向前倒去,倒进了贺玄的怀中。正殿供奉的金尊神佛在重重悬幡的遮掩下更显异常,片刻后,一道血泪从神佛的眼眶中涌出,滴在莲花宝座上。


  贺玄抱着怀中的师青玄,半跪在原地,抬头冷冷盯着台上的神像:


  “神的力量已经削弱了。”贺玄道。“你们已不是千年前的神,现在连天上到底有几家神灵都不知——你们,能奈我何?”




  大殿外,觉海寺住持出现在敞开的殿门前,他微提僧袍,跨过高高的门槛,随后双手合十,朝贺玄他们躬身行礼:“阿弥陀佛。施主深陷泥淖,为何不早日脱身。”


  贺玄讽刺地一笑,毫不留情地先开口:“你们的神鸠占鹊巢,挤占他人正殿,还要在此地与我谈论是非善恶?”


  “善哉。”住持说道。“正如施主所言,自千年前神界动荡,凡间已无人飞升。王朝落幕乃人世常态,后人为缅怀先帝自说飞升,朱天君若有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呵,你们也不过是欺他如今非神。”贺玄看向怀中的师青玄。“和对他一样。”


  “朱天君命已归天,老衲可为其超度,助其早登乐土,不为凡尘所扰。可施主为鬼数千载,既有通天本领,为何仍止步不前?”住持的目光落在贺玄怀中的师青玄。“是为了……这位青玄施主吗?”


  贺玄不语,住持又说道:“老衲初遇青玄施主时,便觉青玄施主非寻常之辈。青玄施主既有神光,又有富贵气,同时……还有鬼气。老衲起初以为青玄施主只是一生无风无浪富贵人,只是家有恶鬼,才有此怪象,然并非如此。”


  住持慈悲的目光落在贺玄怀中那人:“青玄施主三魂七魄虽一分未失,但每一魂每一魄皆非完整,是原主自散魂魄的后果。施主强合魂魄送青玄施主入轮回道,定是前世与这位施主有几分纠葛。”


  “你想如何?”贺玄说道。“我与你们神的力量都被削弱,你想让泯然众矣的我们,在这凡间斗得鱼死网破吗?”


  “非也,老衲只是做力所能及之事,更远的,老衲不敢想。”住持道。“如果施主仍记恨前世恩仇,加害于青玄施主,老衲固守一庙住持驱鬼本责,定不会坐视不管。”


  贺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认为……我会杀他?”


  “有此可能。”住持说道。“毕竟施主为鬼千载,是有青玄施主的半分原因。”


  贺玄站起身,师青玄的头静静靠在贺玄的胸膛上:


  “你怎知……我为何一定会杀他?”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前尘恩恩怨怨已了,施主千年为鬼不入轮回,只为此执念,不如,就此抛下吧。”


  “让我入轮回?”贺玄弯起唇角。“你把我,想得太弱了。”


  住持道:“施主,不仅是老衲见过你,上代住持,上上代住持,甚至上上上代住持,都见过你。无尽岁月,施主早已厌倦了吧。如果青玄施主此世离去,你还有勇气,继续留在人世吗?”


  贺玄不答,他抱着师青玄转身,缓缓踏出正殿门槛。


  “一切圣凡,善恶因果,皆由一心所造。”住持在他身后开口。“还望施主把握自身,勿要再陷入恩仇泥淖。”




  夜间凉风扑在师青玄的脸上,在他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疙瘩。他皱了皱眉,睁开自己的眼睛,头顶的路灯四周盘旋着夜晚的飞虫,他盯着那块光亮许久,突然直起了身。


  “等等……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师青玄向着寺庙的方向看去。“怎么那里拥了一堆人,怎么还有人扛着巨型香烛……是你吗贺兄?不对,他们嚷嚷的是神仙显灵,是哪个神仙显灵了?”


  贺玄坐在路边长椅的另一头,平静地回道:“朱天君,显灵了。”


  “啊?是那个朱天君,原来这座庙供的那位?”师青玄有些懊恼道。“呀,早知道我就不对那位婆婆说那些话了,没想到人家还真显灵了。贺兄你还说现在没人会飞升,真是骗人,如果我拜他说不定比蹭贺兄你更有用呢……”


  “师青玄。”


  “啊?”师青玄歪了歪头,这是师青玄第一次听见贺玄称呼他的全名。


  “我的过去。”贺玄开口。“真的已经过去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不应该问你那么多话,让你伤心,让你难过,还在大殿里被……”师青玄忽然止住声。“等等,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刚刚我是应该在大殿里准备拜佛的,太奇怪了,我怎么会瞬移到这里……”


  贺玄不言,师青玄还在嘀咕“是不是被朱天君讨厌了然后被请出庙了”,突然,师青玄朝他靠了过来:


  “贺兄,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太讨……”


  师青玄瞪大了眼睛。


  他刚刚打算拍贺玄后背的手,现在穿过了一片虚空。







朱天君:朱天菩萨,即明末帝崇祯,太湖地区曾出现的民间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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