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天启X崇祯】“肯德基豪华儿童套餐”

狐周周:

1.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


2.启祯没羞没臊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3.前文目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一)


万历四十三年春(二)


万历四十三年春(三)


万历四十三年春(四)


万历四十三年春(五)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终章




一旦一个人在乎一件事,


就发现自己不得不开始在乎一切事。


                                      ——题记




        京师再度落下稀薄的雨雾,湿润的泥土散发着馥郁的草木香,天色呈现出一种晦暗且忧伤的淡青,这是初夏前所剩无几的凉爽风日,进入六月后,太阳是一年当中最炽烈温暖的,内臣会将尘封在暗室中的档案、实录、御制文集摆在庭院中通风晾晒,宫阃及民间士庶也效仿晒书衣裘,遂不知自何年何日起,每年六月初六成为京师人民口中的洗晒节,可惜近来云情雨意的天气并不尽如人意,这天依旧未曾见白日,稀稀拉拉地下着苦雨。陆氏拾掇着一叠衣服,怔怔地发着呆,由检睡醒了,躺在床上唤她,陆氏回过神,迷迷瞪瞪地上前侍候他洗漱,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定睛看了看乳母,说道:




     “陆妈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是哭了么?”




       陆氏连忙遮掩过去,心虚地说道:“昨夜没睡好,哥儿睡得好么?”




      五哥儿点头道:“我梦见我娘了,我一会儿告诉她去。”陆氏没吱声,依旧垂着头不再说话,小孩子越发好奇起来:“你拿着那些衣服做什么的?”陆氏回道:“收拾出来,哪天日头好了,放出去晒一晒,晒好了,一年都生不了病。”五哥儿只穿着单衣从被褥里爬出来,搂着陆氏的胳膊去翻那叠衣服,嘴里嘟囔着:




     “这件是长哥哥穿过的,这件是三哥哥穿过的。”




       陆氏笑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问道:“哥儿喜欢哪件?”由检想了想,抽出一套里衣,认真地说道:




    “我喜欢这个,我娘缝给我的,你记得多让太阳晒一晒。”




       陆氏又无声掉起眼泪来,五哥儿头一次看到乳母这副样子,他有些不知所措,光着脚从床上翻下去,青石地面上印上一串小脚印,他从桌上取了个小盒子,又很快跑回来,未及陆氏忧心地给他套上袜子,五哥儿打开盒子,拿出一块乳饼,递到她的鼻子下面:




      “你别哭了,我给你吃一块。”昨天在那座陌生的宫殿,一个长着白胡子的人送给他这盒他从来没有尝的东西,见陆氏不肯收,他咬咬牙,又拿起一块道:




     “我再给你一个吧,你不许哭了!”陆氏紧忙以袖掩面,哽咽道:




     “哥儿自己留着,我不要。”五哥儿却很执拗,仍把一块乳饼塞到她手里,噘嘴不悦道:“你拿着嘛,我昨天吃过了,可甜了,这块是给你留的。”他又将刚才拿出的另一块放回盒子里,念叨着:




     “这块是给我娘的。”




       五哥儿盖上盒子,抬起头,满含希望与憧憬地望着陆氏,他现在有一块比虎眼窝丝糖还甜的宝贝,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自己那总是抑郁不乐的母亲,他摇晃着陆氏的手,恳切地求她:




    “你快帮我穿衣服,带我去找我娘。”




       陆氏哀恸的神色忽然变得慌乱无措,忽然响起的叩门声解救了她,她躲避开幼子满带疑惑的面孔,放下手中的衣服,噙着满目悲怆,掩门走了出去。




      来人见陆氏戚戚哀哀地模样,体贴地没有谈论已成为东宫禁忌的旧主,拉着她的手走到檐下,陆氏不禁问道:




    “客奶,你找我有何事?”




       客氏叹息道:“老娘娘走前的意思,是想让把五哥儿托付到我们宫里,咱俩以后算是共事一主,凡事还得多照应些。”




       陆氏道:“这是自然。”客氏忽挨着她头侧,神秘地说道:“我家那小官人,似乎挺不过去了。”虽是意料之中,陆氏不由仍惊骇道:“怎么就这么快?”客氏摇头无言,半晌道:“娘娘那头正伤心,你随我看看去吧。”陆氏会意,转身取了伞,随她一同去了。


 




       如今就连宫里最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也会在茶余饭后的闲话中言之凿凿地肯定,万历皇爷的小皇孙是被邪风鬼雨带走的,三哥儿的生母在早年间殁了,他自幼养在王氏宫里,赖得她的仁厚以及元孙由校的关照从未有过寄人篱下的哀怨和自卑,秉承太子血脉的三个孩子里,元孙生性好动,五哥儿安静少语,唯独三哥儿恰到好处地取其两者平衡,不张扬,不好斗,能背出半出《精忠记》,看似憨态,却有着许许多多无奈的聪慧。在万历皇帝的严敕下,太医院这两日一面请罪,一面悉心看顾,奈何积苛以深,无力回天,三哥儿又患的是邪症,易传染,恐祸及阖宫,万历伤了半日心,着人将三哥儿从慈宁宫里送回了住所。明白自己待在人世的时日无多,三哥儿更显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安静与坦然,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不哭也不闹,




       在他屋外,新添了两名驻守的太监,被手中捧着点燃的艾草熏呛得涕泗横流,仍不忘苦口婆心地劝着王氏:




     “娘娘,大夫那都有指示,哥儿这病不宜见人,娘娘切切保重自家身子,也体谅体谅奴婢们,着实不能放您进去啊。”




       王才人未理会他们,探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哭道:“哥儿,你难受吗?哪里疼?想吃什么?”




      客氏与陆氏踏着雨水一路走来,正好听到才人的哭诉,客氏低声念道:“今年的风水不好,人接连没了。”王氏一次次试图绕开两名守门者的阻挡,又一次次铩羽而归,风雷时逐,骤雨声烦,掩盖住三哥儿养母的呼唤,陆氏亦跟着她的哭声伤感起来,恐怕那被父亲和祖父抛弃的小皇孙,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缅怀自己悲惨而短暂的生命,不知道一门之隔亦有视他己出的养母哭断了肝肠,自家那名小官人,兴许正趴在窗棂上等着母亲回来吃他的乳饼,不知道生母的尸体已掩盖在西山的泥土之中。




       客氏方才喃喃自语的疑问正巧令陆氏心生共鸣,她忽然醒悟,非是奴婢们愚昧无知地偏信鬼神,而是导演这一出出悲剧的罪魁是人间至高无上的神明,自古以来,人们将神明的一切决定奉为圭臬,凡人无非被动地承受结果,亦或为其寻找迁怒的替罪者,例如风水,例如这场初夏的甘霖。


 




       夜色深沉,两班太监交收的空隙,一人借着无月的墨色偷偷潜进了三哥儿的房内,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到三哥儿床前,往昔他常忽然趁其熟睡掀他的被子,惊起他一脸愤怒地埋怨,然后又会乖乖地穿上鞋子,与他一同在没有大人干扰的夜色里嬉闹。如今他却不敢了,他望着三哥儿苍白的脸,就像望着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元孙的眼泪同烛泪一起簌簌地落下来,他吃痛叫了一声,三哥儿被这声动静吵醒,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唤道: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




     “我想来……便来了。”他试图在兄弟面前保持着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勉强笑了一下,立马又耸撘下眉角,担忧地问道:




    “你哪里不好受么?”




    “浑身都不好受。”三哥儿咳了一阵,哀道:“我想喝水。”




        元孙四下寻摸一番,取了一碗凉水喂他,三哥儿喉咙肿着,吞咽十分困难,只湿了湿嘴唇便又力竭地躺回枕中,元孙焦虑无绪,伸手摸他的头,一时觉得冰凉一时觉得赤热,三哥儿小声说道:




      “别碰我啦,我的病会传染的,不好。”




     “我不怕。”元孙拧着眉头,思量了一阵,难过地说道:




     “要不你就传给我吧,我来替你病。”




     “那样娘该多伤心呀……还是我自己难受吧。”




       他小声嘀咕着,意识又往一片朦胧里陷去,元孙连忙摇着他的肩,并从袖中掏出一朵石榴花:




     “弟弟,弟弟,你不要睡,你看,今年的花又开了,等上几个月就有新鲜的石榴吃,我这次、我再也不和你抢了。”




       他把嫣红的花朵放在三哥儿眼前,后者眼皮抖了抖,却没有力气再睁开,元孙急切地握上他冰凉的手:




     “等秋天,我们一起去摘石榴,元宵……元宵的时候带你去看灯会,我要教你爬树,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哥哥……”虚弱的呢喃打断了元孙的哭泣,他连忙收了声,倾身附在他耳边,三哥儿说道:




     “我哪里也不去了,外面一点都不好。”




      元孙忙不迭地应着:“好,我们就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了。”




    “哥哥……”烛火抖了抖,它已燃烧大半,黑暗中的这一点点明亮与温暖正在慢慢逝去,三哥儿终于又睁开眼睛,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好似穹幕中闪烁着万点星光,上天会在逝者弥留之际恩赐他片刻清醒,并称此为回光返照,可元孙只单纯以为他无碍了,淌着满脸泪狼狈地笑了笑,三哥儿便也回给他一个甜甜笑容:


      


    “我想听《精忠记》……”




      元孙愣了愣,焦急地回道:“我……我不会背你那个戏词……”




    “今南朝一将……姓岳名飞……有万夫不当之勇。”




       三哥儿没有回他,自顾自呜呜咽咽地唱了起来,变了调,失了音,荒腔走板,含糊不清,这是元孙朱由校记忆中三哥儿留在他脑海里最后一段声音,他笨拙地模仿着三哥儿的唱词,试图用更清晰的、明亮的音色满足弟弟的请求,紧阖的门被守卫的奴婢们打开,他们尖着嗓子,告着罪,将元孙强行从三哥儿的床榻上拉扯下去,元孙在两厢钳制中挣扎着回头,抽涕着念着他口中的戏文:




      花柳芳菲,人生有几。色映金巵,香生罗绮。




      忠肝义胆谁敌。




      直待扫荡胡尘,方遂我平生豪气……


 




       是日深夜,三哥儿又呕吐了几次,哀声阵阵惊动了太子,几名老公奉旨去请了太医,不待老态龙钟的医官从直房赶至东宫,三哥儿已被一口痰噎住,眯着眼睛挣了挣,躺在宫人怀里咽了气。太子与王才人前来扶着他小小的身体哭了一回,司礼监得了消息,遣来内臣为其装殓,并在更换新衣时惊诧地发现,这名早夭的小王子,就像来到人间经受一番修炼的仙童,历尽劫波,弃了肉体凡胎返回仙台,证据为他手中不知从何而来,已被紧攥得萎蔫的——腥红色的石榴花。


 




       梧桐枝头新吐的盎然绿意极其浓媚,风烟洗去尘埃,杲日一照,碧色鲜敷,婆娑的树影下,孩子们曾欢快地做着‘掉城’的游戏,如今欢笑声不再,树下人影寥落,一草一木只觉凄清。五哥儿晨起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而生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一面叫着乳母一面红了眼眶,陆氏闻声进来,无措地看着孩子在床上哭道:




    “我娘怎么还不回来,你骗我说睡醒她就回来的,她去哪了……”




       陆氏寻来吃食玩具哄他,被五哥儿一一掷倒了地上,陆氏咬咬牙,心一横,对他说道:




    “哥儿别哭了,我告诉你老娘娘去哪里了。”




       五哥儿收了泪,吸着红红的鼻头,将信将疑地望着她,陆氏沉默着为他穿好衣袍,领着他的手行至梧桐树下,轻声问道:




    “哥儿,你看这棵树,长得高不高?”




    “高……”由检不明就里地抬头瞅了一眼梧桐伸向云端的树干,敷衍地回了一声,又摇晃着她的胳膊:




    “我娘……”




       陆氏蹲下身,挨着他耳边说道:




    “哥儿,看到那些叶子么?春天梧桐会长出这些新叶,到了冬天,枯叶掉在地上变成土,来年又会崭新地从枝头生出来,每一片树叶这样生生死死,梧桐才会越长越高。”




      陆氏指着垂在眼前最近的枝丫说道:“这片叶子就是哥儿。嫩嫩的,翠汪汪的。”又俯身捧起泥土,目光闪烁地说道:“老娘娘就像它。”




      五哥儿怔怔地望着她的手,迷惑地确认道:“我娘变成土了?”




       陆氏顿了顿,不置可否,她转过头,出神地望着天际淼淼流云:




    “人啊……和它是一样的,老了、病了就会像枯叶一样失了颜色,失了生气,老娘娘死了,被大伙埋进了土里,到了明年春天,她会变成一片新的叶子,换一个人,换一个身份,再重新活一次。”


 




       关于五哥儿的去处,成了刘氏死后亟待解决的要事,晌午司礼监太监李恩向万历皇帝禀告小皇孙的新丧噩耗,又顺道请了旨意,并在慈庆宫的堂中宣了,太子恭敬地接下口谕,打发了宣旨的太监,沉默地望着身后心态迥异地两名女子,王氏尚在痛失膝下中挣扎,眼睛红肿的像两枚水汪汪的蜜桃,与这般娇艳的颜色相反,她面容灰白,发髻松散,一夜吞噬了多年光阴,憔悴苍老了许多,另一名女子,则是身为媞媞生母的西院李氏,由于青宫这场白事,她亦去了满头珠翠,只是一头高高的牡丹髻仍梳得别致利落,罗绮飘香,听了方才万历皇帝的圣谕,她姣好的面容如映丹霞:




     “殿下放宽心,妾当把哥儿当自己亲生的,尽心抚育。”




       太子颔首,欲言几句叮嘱的话,王氏打断道:




     “妾九死,未能保养皇家血脉,哥儿早早撇了咱们去了,我做母亲的难辞其咎,罪责深重,以致天不垂怜,妾以祖上之名起誓,这些年但凡长哥儿有的,一件都没有亏欠过三哥儿,没有让他受过一天委屈。”




       太子皱了皱眉,瞥着她孱弱的并不悦目的身子,潦草安抚道:“哥儿与你我无缘,留不住的,且随他去吧,你自己好好养一养,长哥儿大了,现如今,你也可得些清闲。”




       西李旁观,听出王氏的言外之意,冷冷地笑道:“听姐姐的意思,像怕我亏了五哥儿似的,难道在我这里,哥儿还能吃不饱、穿不暖,受了‘委屈’不成?”王氏垂下眼帘,吁道:“李娘,不是我存心与你争,宫里都知道你与刘氏习气不同,怕是与哥儿也不相契合,且媞媞与哥儿年龄相近,兄妹不宜居一室,我带着两个哥儿,也比你方便些。”




       西李讽道:“姐姐方才未听得圣旨么?陛下念及三哥儿在你宫里没的,恐怕里面有些不干净的邪气再染了别的孩子,想把元孙都接去慈宁宫里养着了,姐姐如何还能说出契合不契合的话,到底是契合重要,还是万岁的骨血重要?”




       王氏被她针对的羞愤不已,咬牙回望着太子,悲恸地说道:“妾与刘氏情谊深重,实在不忍令她九泉难安,恳请殿下上疏万岁,为五哥儿另作安排。”




       太子睥睨着妇人,微微握住了拳头,在他心中或许存在几分愧疚与悔恨,以至于他的语气,并非出于愤怒地颤抖起来:“你休要提她,她若当真不得安宁,也是她一意孤行咎由自取,你放心,本宫自己的儿子,教与谁看顾妥当,本宫自有计较,尔等自领旨去了吧。”




     “殿下!”




     “你住口!”太子拂袖怒道:“刘氏那样的性子,即便她活着,我也会请旨给哥儿换个母亲,你也要学她么?温驯即是你的好处,就时刻揣着些,她自知失了本宫之意会连累孩子,念在相逢一场,本宫也成全她——”他侧首,看了看一旁的西李,说道:“她,本宫很喜欢。”




      才人张了几回口,无奈地看着太子转身离去,只好将满腹苦水咽下,东宫的日子如此难熬,孩子们无忧的笑声是洒在这片晦暗土地上的阳光,可是从今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三哥儿的笑脸,在西李得意的蔑视下,她亦悲伤地预感到:刘氏留下的遗子从今往后的日子,大抵也难见日光了。


 




       一斛墨汁猛地撞到勖勤宫的花窗上,淌着满壁淋漓的泪,孩子的哭声突兀地在院落中回荡,一众内侍束手无策的或跪伏或肃立,陆氏抹了吧汗,再度试图靠近他:


    


    “哥儿,来,听话,把鞋穿上。”




       由检已将他拿得动的小物件都掷出去了,眼见着陆氏来抱自己,边哭边踢着床上的铺盖:“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在这等我娘,我要我娘……”




       陆氏为难地望着他,本想着令他循序渐进地接受刘氏身故的实事,不想孩子真信了她的故事,觉得母亲来年会变个模样再回来,这是他纯粹到心碎的信念,大人又怎能舍得戳破,太子的长随刚刚过来知会了万历皇帝的口谕,一干奴婢紧忙打点着宫里的东西,要将五哥儿送到西院李氏那边,五哥儿只认勖勤宫是自己的家,忽然要他换个住所,换个人认作母亲,如何能答应,自得了信儿到现在,少说也哭了一个时辰,竟将嗓子都哭哑了,想必太子那边也听了半日嚎啕哭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东宫的眼泪就没有停过,陆氏心疼地看着他在床上折腾,直将那一双莲藕似得脚蹭破了一层皮,后面有太子的旨意,前面有哭得歇斯底里的孩子,两边都是她的主,陆氏进退两难,咬牙恨那张差将好端端的一家毁得不成样子,真真凌迟上万万次也不足抵罪。




    “你们都出去。”




       陆氏愕然回头,竟是西李娘娘亲自过来,她向来仗着美貌自视甚高,颐指气使惯了,莫说是奴婢们,从前连刘氏与王才人都躲避不及,而她,竟成为张差那柄枣木梃下的受益者,不止少了两个与其争宠的妇人,还白白得了一子,母凭子贵,不免对自己的前程想入非非,西李垂着眼,余光瞥见宫人们畏畏缩缩地鱼贯而出,矜贵地开口责问道:




     “你怎么还不出去?听不见吩咐么?”




       陆氏惶然,诺诺地应着,揣着满腹牵挂看了看躺在床上啜泣的孩子,最终只得一声轻叹,躬身退了出去。宫人们忐忑地站在窗根下听着,也西李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小祖宗逐渐收了哭声,当日便乖乖地跟着他的养母去了自己的新住所,太子不免一番欣慰的赞赏,陆氏垂首侍立其后,满面哀愁,因为自从那日起,五哥儿越发沉默,安静的不像个孩子,甚至跟自己都没有了从前的亲昵,陆氏亦敏锐地察觉到,五哥儿总是恐惧着什么人,什么事,而那种惧色,与从前刘娘娘以戒尺吓唬他,是截然不同的。


 


 


       一连过了几日,元孙不思饮食,起初的悲恸过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失去了童年时重要的玩伴,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手足。这是他目前为止距离死亡最亲密的一次,虽说从前也经历过兄弟姐妹的夭亡,可是那时他的年纪尚小,与其也并无朝夕相处的情谊,三哥儿不同,他们从小起居在一处,同食同眠,他了解他的所有喜好和厌恶,享受着他的憧憬与崇拜,刘娘娘曾告诉他,兄弟之中他最年长,要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死在自己面前,却不知道他的死应该责怪谁,皇爷爷,父亲,还是带来邪气的淫雨,哪一个被套上罪魁的帽子都觉得牵强,潜意识不断地挣扎,只好迁怒己身,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品味着无能为力的苦涩。




        薄雾浓云依旧,元孙圈膝坐在檐下,靠着廊柱,微微仰起头,湿润的风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他阖着眼帘,将意识退到无穷的黑暗中,黑暗的幕布里逝去者的面容逐渐清晰,迷迷糊糊地他正要投入编织好的梦境中去,忽然一只手抚上面颊,元孙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




     “你在哭吗?”五哥儿问他。




       元孙不悦地擦了一把脸,觉得有些被冒犯:“没有。”瞳孔还在适应着光线,元孙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下他脚上时,随口问了句:




    “怎么不穿鞋。”




      五哥儿没有回应,提着袍子盘腿挨着他坐了,元孙也没再追问,他并不在乎答案。




       万叶千声,随风簌簌作响,忽倏传来一声蝉鸣,天地四时规律的运转,虽有些凉,初夏仍守约地降临到东宫的院落,乍雨乍晴,积翠千山,人、景、物、事皆是浩渺宇宙的过客,随波逐流的一束沧浦,按照命册或生或死,在这一点上,人与独鸣的蝉并无二致。五哥儿捏着手指头,再度小声的问道:




     “你在想三哥哥么?”




      元孙暗骂了一句,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难过地要哭了似地说:




     “我也想我娘。”




       元孙想起来,他是刚刚失了母亲的,定与他有同病相怜的默契,却听五哥儿说道:“不过我已经不伤心啦。”




       元孙皱眉,诧异道:“这才几天,小没良心的,也不为你娘哭一哭。”




     “我一直哭来着。”五哥儿侧过头,将他的小脸伸到元孙眼皮下,让他看一看自己肿着的双眼,元孙默默嘀咕一句:“更像兔子了”,他离得那么近,令元孙的脸不明所以地红起来,烦躁地推开他的脑袋,莫名的难为情。




       五哥儿继续说道:“可我早上听奶娘说了一句,夏天到了。”元孙不解道:“那又如何?”




    “夏天过了就是秋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




       元孙愣了愣,冷哼道:“……废话。”




       五哥儿晃悠着他的双脚,白色的袜底沾了许多泥土,脚尖竟破了个小洞,元孙思忖着:“为什么没有人给他换一双?”不过他依旧觉得无关紧要,疑惑一闪而过,又随它去了。




      “过了冬天,我娘和三哥哥就能回来了。”五哥儿一句话惊得元孙头皮发麻,认为他在开一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他的脸色沉下去,低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




       五哥儿还不能够熟练地解读所有情绪,看着长兄的脸,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倒认真的解释起来:




    “他们被埋到土里,明年春天就能长出来,变一个人,再回来。”五哥儿笑起来,望着枝头上的叶子:“哥哥,你说他们还会记得我们吗?他们认得回来的路吗?我昨天梦到我娘,她说她会记得,她让我乖乖的,忍过冬天便会回来接我。”




       元孙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便像揪住兔子的耳朵一般,一把将他小小的身躯扯到眼前,咬牙笑道:




     “变个人?回来?你不晓得他们死了吗?”




       五哥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心脏突突地跳,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结语道:“知……知道,可是陆妈妈说……”


      “陆妈妈说?你真是个小呆子,这些下流奴才一个比一个坏,当着你的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你却信了她的话?”他攥着他的领子,一手捻起一只蚂蚁,当着他的面,两指一掐,便把那蚂蚁撵成了碎末:




     “告诉你什么是死——老天爷碾死他们,就像我碾死这只蚂蚁。”五哥儿被他拉扯痛了,亦或是受了惊吓,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元孙默然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心中一片惨恻,嘴里仍不饶他:




     “你的母亲,我的弟弟,死了,埋了,在西山的土里被虫蚁吃干净了骨头,夏天也好,春天也好,你等上一辈子,他们也回不来了!”




      元孙松开手,五哥儿的身子晃了晃,踉跄跌坐在地上,他的小脸惨白着,嘴唇哆哆嗦嗦地,凄然望着自己的哥哥,元孙甩了甩手,无名火一股一股抵着太阳穴,他站起来,一句话哽在喉头,既没有喊出口,也没有追出去,来不及等待理智恢复后的懊悔来临,那个眼睛哭得红彤彤地小孩落雨般地掉了一串眼泪,已咬着牙,光着脚,抽噎地跑开了。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中旬某个午后,当朝太子朱常洛的第五子,凭空在慈庆宫中失踪了,太子震怒地责骂了西李,却因不敢惊动圣驾,只能派遣宫人悄声寻找,一个时辰过去,他就像蒸发的雨水一般,毫无踪迹可寻。




       元孙午睡过后,正被客氏一勺一勺喂着乳酪,李进忠一擦着额头的汗边走了进来,客氏询问的目光追过去,李进忠沉默地摇了摇头,客氏感叹道:“统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能到哪去?”




     “说的不是,刚才已经派人出去寻了,只是那看门的老公又没打盹儿,一只鸟都没飞出去过,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元孙吃得有些腻,伸手呷了口茶,懒懒地问道:“哪个奴才跑丢了,值得你们这般上心得找。”




       李进忠连忙摆手,小声嘱咐着:“不敢乱说。”他那张白面贴过来,诡秘地道:“是五哥儿丢了。”




      客氏又挖起一勺羹递到主儿嘴边,半晌等不到他张口,遂疑惑地叫了句:“哥儿?”




      由校似梦初醒,肩头一抖,碰歪了客氏的勺子,奶娘轻喟一声,忙不迭地擦着撒到他身上的酪渍,元孙喉头艰涩地吞咽着,好不容易落下嘴里的东西,立刻皱着眉头去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丢的?”




       李进忠道:“就午前儿的时候,照顾他的人说没见着回来睡觉,再寻便怎么都找不到了。”李金忠说着,忽然叹道:“五哥儿也是可怜,刘老娘娘死了以后,那边对他总是冷冷的,唯独在殿下面前做做样子,陆娘子时常被遣去看顾媞媞,也是心力不足,两顾不暇。”




       客氏淡淡地瞄了他一眼,盛着乳酪轻轻吹了口气:“可怜的人多了,他父母都不怜他,你在这发什么慈悲,只管好自己宫里的事吧。”




       客氏再度将甜酪奉到他唇边,元孙怔怔地望着一团乳白色鲜嫩甜美的凝脂,胃里猛地鼓动,脑海里一群魑魅尖声兴风作浪,他低声骂了一句,推开一头雾水的两个奴婢,夺门奔了出去。


 




       朱由校虽觉得客氏说话刺耳,但有一点不虚,东宫统共不大的地方,待他踏出自己寝室来到院子里,便可见到不少形色严峻的奴婢正四下搜寻,元孙随便扯了几人,皆被告知无所收获,他骂了几句废物,便也加入寻找,他找过了每一处屋室,挨个检查着可疑的柜子,甚至闯进了太子的书房,在其父错愕的注视下搜了他的宫,一圈跑下来,已经满头热汗,朱由校双手拄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歇了片刻,而后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炯炯地望向宫门以深,他咬着牙,以不容置喙的语调命令着守门人:




     “放我出去,我要到外面找。”




       守门的老公迫于他的势气,卑躬屈膝地告罪:“主儿,万岁严敕加强东宫守卫,您就算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不能让您出去了。”他瑟缩地解释着:“更不要提五哥儿了,奴婢以脖子上这颗脑袋起誓,哥儿当真没出去过,主儿,要不,您再去细找找?”




        元孙闻言啐道:“你的脑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弟弟……”他猛地收了声,心脏忽然无规则地颤动,方才他近乎要把潜意识中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预感一旦现身,便像魔鬼出了牢笼,狰狞着血盆大口吞噬他的肌肤骨骼,恐惧与悔恨像潮水一般汹涌没顶,他慌乱地回顾四周,窒息地憋红了脸,徘徊于胸口的滞气,终于伴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你在哪!”




     “回答我!”




     “给老子出来!”




        你在哪——




       他喊得力竭,踉跄地退了几步,眼神游离着落到院门口一口老井上,月前五哥儿曾在此处捞出过一尾金鱼,彼时他还前去他宫中做了一回恶,将他气得哭了鼻子,元孙讷讷地看着井口,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李进忠与客氏奔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不停安抚道:“哥儿,你要做什么?”




       元孙在客氏怀里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五哥儿在里头,五哥儿在里头,他死了,我又害死了一个弟弟……”




       李进忠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子两步奔过去,趴在井口看了半晌,重重地松了口气:“哥儿看差了,这井里连水都没有,尽是枯叶子,哥儿不在里头,您可吓死奴婢了。”




       元孙仍不信,抽泣地摆开客氏的搀扶,扑倒井边探头去看,腐朽地沼气呛得他涕泗横流,他跌坐在地上,无助地望望李进忠,又望望客氏,喃喃诉道:




     “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你在哪里……你……”




        客氏忐忑地嘀咕着,自己这位主儿怕不是魔障了,就像印证她的揣测一般,元孙眯起眼睛,目光绕过她,细细端详着远方高处,似被操控的傀儡,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站起身,瞪着眼睛,踽踽向着东宫里那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木下走去。




       两名奴婢面面相觑,只得跟着他亦趋到树下,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不由得轻声呼了句:“菩萨……”




       元孙握着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他的意识恢复过来,理智依旧姗姗来迟,他拼命地压抑着怒火,狠狠地扯掉自己袍服上的革带,玉石锵然砸到地上,他侧过脸斥退了两个奴婢,之后挽起袖子,熟练的爬上的梧桐树的枝丫。




 


       树木又承受了一人的重量,叶子窸窸窣窣地响着,五哥儿像只受惊的小猫,整个身子扑在树杈上,双手紧抱着身下的依靠,戒备地回首望着坐在另一头的长兄。




       朱由校拼尽全力令自己的声音和善些:




    “你还知道害怕?”




      他伸脚踹了一下树干,伴随着轻微的摇晃,五哥儿将眼睛紧紧地闭上,抿着嘴唇,倔强地不言语。元孙继续问道:




    “你就在这上头,看着我们大伙为你着急?你高兴了?满意了?”




       想起自己方才失态的痛哭,窘状一一落在他眼里,元孙恨恨地骂了一句:




    “你这个兔崽子……”




       朱由校劈头盖脸地责了一通,深深叹了口气,逡巡地打量他周身,他连那双破了的袜子都失了一只,脚丫光着,刺目地添了数道血痕,朱由校终于,认真地,想要得到明确结果的询问道:




    “为什么不穿鞋。”




      树枝另一头的小孩缓缓睁开眼睛,眼泪顺着他的鼻侧流下来,委屈至极地嗫嚅着:




    “你骗我……”




      面对答非所问,元孙却耐着性子,问道:




    “我骗你什么?”




       五哥儿不再看他,顺着梧桐伸向远方的叶,瞭望过去:




    “你说坐在树上,能看到外头,可我除了屋顶,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着说着,悲伤地哭起来:“我想妈妈,我想看看西山……”




      元孙望着他,半晌无言,天地间唯独剩下梧桐的树叶随风依偎,缱绻地唱着悲歌,许久过后,他涩然开口:




    “日后,再也不许光着脚到处走。”他咬着唇角,指甲死死地抠着老树的木瘤:




    “你若不会穿鞋,便来找我,若是有人欺你,辱你——便来找我。”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在孩子疑惑地泪眼中勉强地维持着平衡,向他伸出手去:“拉住我。”




       五哥儿抱着树枝瑟瑟地抖,元孙维持着这般姿势,不急不躁地等着,待他终于挪着小小的身子,终于垂下眼帘,放下所有对他的恐惧,将那只小手放到他手里——元孙紧张地吁了口气,小声说道:




     “抱紧我……”




       两个奴婢在下头看得心惊胆战,客氏推了一把身边的呆子,斥道:“愣什么呢?喊人在下头接着啊!”




       李进忠恍然拍着额头,扯着嗓子奔了进去。地面上的树影缭乱地舞了舞,五哥儿终于爬到他哥哥身边,颤抖着挂在他身上,元孙紧张地垂下头,望着他脸上细细的一层汗,一手搂着树干,一手托着他的身子,在客氏的尖叫声中,咬牙在树杈上站了起来:“抱紧我……”他再度叮嘱了一句,五哥儿两手绕着他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肩膀,元孙吐纳了一阵,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说道:




     “我没有骗你。”




       怀里的小孩动了动,朱由校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凛冬,大雪纷飞的夜色里,父亲牵着他,指着这小东西对他说道:“哥儿,你又添了个弟弟。”彼时朱由校见到的一团软软的、白白的肉,像个小猫似得蜷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手指,如同此时此刻,一样拼尽了整个生命的力量,朱由校忽然潸然地含满了热泪:




     “我没有骗你……你看不到,是因为你太小了。”




       五哥儿抬起头,顺着咫尺之遥哥哥的指示,回头望去——雨过天青云破处,层峦熠熠地红墙绿瓦尽头,一抹沾了淡墨的羊毫写意地铺了一撇远山。




       五哥儿的目光久久留恋着远方,朱由校只是看着他粉团似的侧脸,一动也不敢动。日光破云,天色澄碧,梧桐翠叶,芍药熏风。


 


 


                                                                                     万历四十三年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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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内府皇史成曝列圣实御制文集大函,为每岁故事。”——《万历野获编》



忽然想说情话了

我喜欢的人啊,说书娘子敲着银杆烟袋说,眼睛蒙着白布条——我有时会觉得他还是那个没有过多苍凉愁绪的少年郎,像山泽里刚成年的虎,有最好看的浅色眼睛。他是个俊雅温柔的人啊,好得让人想要寄予一切祝愿。
我也想笑着拥抱他,想当义务说书的传颂他的生平,也有女儿家的想法,甚至想摘了山巅新雪和上月色种一枝白梅花捧去给他。
但是啊……她轻轻吸一口烟管,吐出烟来,笑意还是江湖气的温柔和无奈。
但是后来有开始磨损的月亮,有午夜的孤灯,有降及末世而被射杀的麒麟,有大火和轮廓锋利的五叶槐,却没有人接我的梅花。
于是那枝白梅花啊,就跌碎了,落了一地的霜露和碎玉。

【天启X崇祯】朱常洛:本故事纯属虚构

五妹儿啊。

狐周周: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题记


 


        李进忠等一干内侍将闯宫男子绑了,推搡着押出慈庆宫,往日静谧的院落一时脚步声杂沓,宫人们四下奔走,但看眼前衣袂翻飞,各个神色凝重,无人顾得上安抚受惊的王子。元孙恍恍惚惚感到手中生了一层汗液,与他脸上被风吹凉的泪不同,汗液显然要更温暖些,那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血肉散发出来的温度,常言兄弟如手足,连理并蒂,元孙经历此劫,正在体会到何谓血脉相通,那只又小、又软的手,握在掌中,同他的掌纹纠缠摩擦,出乎意料地使人心安。




       他将手抬起来,仔细看去,两人掌侧均有细微的擦伤,淡淡殷红的血丝往外渗着,元孙皱了皱眉头,觉得比以往受伤要更痛上一倍。茫然间,五哥儿却冷不防地抽出了手,元孙如梦初醒,再看时,五哥儿已踉跄地爬起来,扑倒闻讯赶来的刘氏怀中。刘氏哆哆嗦嗦地回抱住幼子,脸色惨白如纸,五哥儿呜咽地唤了一声:“母亲,我怕。”那女子便一瞬间决了泪堤,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可伤到哪里不曾?给娘看看。”她搂着孩子的肩头,前后左右的检视,确认无虞后,便又将他搂在怀里,怎么都不放手了。




      元孙在一旁看着他母子抱头痛哭的模样,猛然想起弃了他们兄弟独自逃生的父亲,心中隐隐酸涩,回身望去,太子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出来,而李进忠正躬身向他请旨:“禀小爷,眼下将如何处置,奴婢们听殿下发落。”太子四肢无力,依靠在两侧搀扶下,虚弱地说道:“你速去启祥宫禀告天听……就说有个砍柴的闯进东宫欲行谋刺,令父皇做主,查一查,是谁要害我……!”




      太子的眼神呆滞地横扫过诸人的脸,他的羞愧、胆怯、愤恨、恐惧发酵糅杂,幻化成一条狰狞的恶蟒,勒住他的脖子,令他觉得呼吸困难,颜面扫地。再望向幼子及刘氏时,女子蕴含埋怨的杏眼使五内郁结非常,遂挣了搀扶,摔门而去。


 




       次日,太子一道奏疏报上,万历震惊地摔碎了手中的琉璃杯盏,从榻上艰难地探起沉重的躯体,着李进忠上前奏闻昨日闯宫的细节。据皇城廵视御史连夜鞫问,人犯供名张差,系蓟州井儿峪民,此人语言颠倒,似相风狂,平日以割柴为生,内监有庞保者在黄花山修筑宫殿时,抢了他的柴禾,张差气愤无处可伸,导致癫病剧发,四月来京欲赴朝声冤,五月初四日从东华门进入,一道无人拦阻,至慈庆宫门首,拾得手执枣木一根,打伤守门内官,跑入前檐殿下被拏等等。万历听罢李进忠的阐述,龙颜阴郁,久久沉默不言,左右都人心有余悸地收拾着迸裂遍地的汤药,暗忖奸徒如今能大摇大摆地阑入密地了,守门官军白吃了朝廷多年俸禄,难逃溺职之愆,唯独万历心中明镜也地清楚自己究竟因何震怒,自览过太子的奏疏,到人犯供出“庞保”这个名字,从始至终,他不因闯宫怒,亦不为太子忧,心心念念皆在那始作俑者的身上。




       万历深深地叹了口气,屏退诸人,为了多年情分,决心留她几分颜面,少顷,郑氏素面脱簪,哭哭啼啼地跪在皇帝面前,万历冷冷扫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庞保可是你身边的?”郑氏含着一汪泪,哀怨地申辩道:“庞保却是我的长随,前儿得旨往蓟州督工的。陛下是疑我?”




       万历笑道:“朕并非起疑,单觉得凑巧。年前巫蛊之事,今日闯宫之事,每每见到这奴侪,到底是汝御下有道,令这贱婢为你殚精竭虑,屡出奇计。”




       郑氏哭道:“莫说刺杀储君的罪名妾断断担不起,也从未有过此心,那庞保是否有供词?人犯又是和说辞,单凭几个小人牵强附会的揣度……”




      “现在是朕在揣度你。”万历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道:“既得陇,复望蜀,人心不足,你若不兴风作浪,兴许常洵的事尚有转机,你做的坏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你做的,朕要如何护你?弄巧成拙,作茧自缚!”




       郑氏自知失言,匍匐在金砖上无语已对,万历闭上眼睛寻思片刻,说道:“刑部的状词,判了张差系癫病发狂,秋后送去斩了便罢,朕虽不想深究,但保不准旁人抓了把柄借此做文章,日后当真令他们寻到什么证据,朕可没有信心保全你。”




       郑氏目光幽幽地望着他,宫门似海,数十年间,她的瞳孔被深宫诡谲的波涛刻画上几道风霜,在这般无助的情境下,潸然顾盼,朱唇轻启,一举一动却依然流露出万方动人的颜色,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一面嗤笑她的美丽与愚蠢,一面无奈地接受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软下来,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鬓角,低声嘱咐道:“去求求太子吧,你好歹是他的母妃。”


 




       刘氏吹熄了蜡烛,借着一线月痕走到床边,铺衬衾褥,幼子昨日被吓得不轻,从慈庆宫抱回来仍哭个不停,晚上也不让乳娘照看,偏要到母亲床上睡,刘氏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胸脯,嗅着孩童身上特有的,甜甜的奶香,幻想着她的小官人日后渐渐褪了乳嗅,留起头发,长成一名标志的公子,将成为多少豆蔻少女的梦中人,他会被指定一枚婚姻,再生个如他一般玉雕似得娃娃。刘氏出神地描摹着他人生的蓝图,嘴角渐渐泛起笑容,她当初便是在这个屋子里临盆,女官将儿子递到她的怀里时,他还只有小猫儿那般大,他如今五岁,之后的十五岁,二十五岁,大抵亦如此般,只是眨眼功夫的事。




       五哥儿嘴里鼓囊着梦呓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睡得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娘,你陪着我,不能走。”刘氏回道:“别怕,睡吧。”五哥儿却坐起来,扑倒她怀里,抬着头恳切地央道:“不能走。”




    “我不走。”刘氏迟疑一瞬,伸出手去,抚着他的小脑瓜,五哥儿囫囵睡了一觉,突然来了精神,拉着母亲讲他捞到金鱼的事,讲媞媞的漂亮娃娃,讲长兄被坏人吓傻的样子,刘氏默默听着他絮絮叨叨,语法颠倒的童言,直到他又困了,抱着自己的胳膊,再次甜甜地睡了过去。


 




       果不其然,梃击一事在外庭掀起一连串惊涛骇浪,刑部虽有体察圣意的心思,以“于宫殿投石伤人律”判了张差斩立决,然呈堂证供将过大理寺间,被刑部一提牢主事名作王之寀的,鞫问出犯人张差并非疯癫,而是受庞保指使入宫行刺等语,这道揭帖石破天惊,举朝惶惑不宁,各科道言官齐齐将矛头对向郑氏,说其以“非常手段”置太子于死地,不啻窃国篡权之举。




       午时刚过,烈日高悬,贵妃的骄撵停在东宫外,郑氏被两名都人搀下,一夜之间,她似乎憔悴了不少,发髻也梳得朴素,唯独点缀了一枚当年诞下福王时,万历赏下的鎏金嵌宝的分心。郑氏颔首分忖下人,一名老公领旨,高声宣道:“贵妃娘娘驾到——”未及传宣太监话音落下,太子便整服而出,他小跑至宫门口,挂着难以置信的面容再度确认了一番来人,太子自知他虽身为储君,却着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尤其近几年,他日日窝在慈庆宫里虚度年华,战战兢兢地揣度上意,时时忧恐父亲被郑贵妃的枕边话吹动了心思,将他和他的一干子女废了,圈禁到一个比慈庆宫更不像样子的牢狱中去,令他恐惧憎恨的梦魇突然站在他面前,太子一时无法承受这般情景,但觉双腿酥软,言语尽失,像个木桩一样呆愣在原地。




     “太……太子殿下。”郑氏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含着屈辱不甘的泪水,敛衽拜了下去:“请太子殿下,原谅母妃……多,多年未来探望过你。”




       这般生疏的称呼,艰涩得从喉咙里吐出来,又讽刺地刺痛着两人的耳朵,三十多载,太子对她又惧又恨,贵妃又何尝不是,常洛清癯的身影,令郑氏又思念起自己伟岸壮硕的亲子,福王无论从哪面看都比太子更有帝王之相,就因为晚生几年,使得父母,甚至整个国家为他痛苦,郑氏咬着牙,屈尊求道:“殿下,母妃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母妃疏于照顾你,是为母做得不当,但是天地可鉴,我从无加害你之心,如今外面蜚语横生,皆说那张差是我寻来的,超纲震动,无稽之谈将衍生大祸矣,你父亲与我日夜不宁,望太子……吾儿!看在你父皇的面上,出面澄清,一堵悠悠之口。”




       郑氏清泪涟涟,再度拜下去,太子撒然惊觉,原来郑氏今日所谓的和解安抚,不过是利用他平息物议,方才她话里话外,不忘强调此行是父亲的意思,即便知道她确是梃击一事幕后真凶,亦无计可施,太子愈加感切道:“儿方寸已乱,请母妃明示。”




    “太子若肯帮我,便是我的恩人。”郑氏吃了一颗定心丸,泪珠也不再往外滚了,换了一副贞淑的仪态,将百拜“不敢”的太子扶起来,好言慰道:“你父皇自会为我们做主,殿下届时配合便是,不知可否。”




       常洛鼻头一酸,感恩戴德的应诺:“儿臣谨依来命。”


 




        朱由校在东宫又被供成了小祖宗,王才人心有余悸,一日间要询问他数次身上是否不适,并将宫里不多的内侍都安排到寝室里值班,除了乳母客氏外,小小的屋子又添了几名人口,元孙觉得自己的地盘受了侵犯,得空便溜到三哥儿房里寻清静。




       三哥儿的病情反复无常,好一日,差一日,五月初夏,仍拥裘伏衾,脸色干黄,人也瘦了一圈,元孙记得日前同他一道吃枣子时,他还似立马将痊愈似的,拖了这么久,病就是不见好,他心疼的掉了几滴眼泪,挈其手道:“弟弟,你快快好了吧,好了我们出去玩儿,我有法子出去了。”




        三哥儿怏怏说道:“哥,人都说我快死了。”




     “痴话,哪个混帐说的,我先让他死去!”




     “反正是有人说的。”三哥儿坐起来,将被子拉扯到脖子上,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元孙连忙帮他掖紧被角,免得漏风,并嘱咐道:“你踏实再冒两天汗,我看就能好了。”




       三哥儿应着,忽然探头询问:“听说前天来了个坏人,追着你和五哥儿打,可是真的?”




       元孙脸上一红,支吾道:“是有个闯宫的蠢货,已被拿了。”说到此处,他忽然附耳低言:“告诉你,他们都是那人是个疯子,逢人就打,可是我分明听见,他是专找爹爹来的。”




       三哥儿道:“他为什么要打爹爹。”




     “我从何知道。”元孙神思恍惚地回忆着,三哥儿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你是不是真傻了?大家都说你被吓傻了,坐在地上屙了裤子,五哥儿把你给救了……”




     “胡说八道!”元孙挥挥袖子,伏气指道:“不好好养病,从哪里听来这些颠三倒四的话,五哥儿才多大,轮得到他来保护我。”




       三哥儿眨巴着眼睛,问道:“咦,你不叫他兔崽子了。”




      元孙猝不及防,愣了半晌,才使劲瞪他一眼,斥道:“……你这里忒热,我走了。”




       三哥儿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后面嘲他:“好端端聊着天,说走就走了,你羞什么呢?”




       元孙搴帘走出三哥的卧房,见堂上,刘氏正与母亲对面坐着说话,他捺不住好奇,掇身闪到屏风后面,偷听起来。




       只听刘氏叹道:“三哥儿身子受得住么?”




       王才人沉默半晌,回道:“一路往慈宁宫过去,道远不提,且不知要在风口里站多久,妹妹,你我都是后宫的妇人,哪里知道外廷的规矩,皇爷要堵大臣的嘴,要殿下和孩子们陪着他与贵妃做戏,没有两三个时辰是回不来的,好人况且受不住,何况三哥儿正病着。”




       刘氏皱眉道:“殿下与皇爷说了么?”




       王才人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说话管得什么用?殿下不敢说,已经应了。”




       闻言涉及兄弟三人,元孙正在疑惑,又听刘氏冷笑道:“前天的事,长哥儿与姐姐详细说了经过不曾?”




       王才人苦笑道:“他觉得丢脸,提都不让我们提。”




       刘氏道:“疯棍闯进来时,殿下撇了两个孩子,自己关门躲了。”




       王才人倒吸一口气,惊诧不已,刘氏继而不屑地抛出来一句:“为上不正,为父失职。”




       王才人以手指示她噤声,叮嘱道:“妹妹,你这脾气又来了,你这是怨殿下呢,还是怨陛下呢?这种招祸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眼下,只盼殿下能挨过明日这一劫。”




       刘氏垂眸叹道:“我谁都不怨,姐姐也不必过虑,明日对于殿下,反而是个好日子。只是可怜三哥儿,病尚未好,就被拉去折腾。”才人懵懂地听着她无头无尾的话,正欲追问,却见她侧过头,呆望屏风,王才人寻迹看去,忽摒笑唤道:“长哥儿,躲在后头作甚么?出来。”




       元孙踟躇地蹭上前,同刘氏见了礼,突然扭捏挨到母亲身后,王才人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我们长哥儿也沉静了。”




       元孙叫苦,走到哪处都被人取乐,咬牙暗恨那闯宫的疯子,害自己成了一伙人的笑柄,正对着母亲生闷气,刘氏忽然拉住他的手,元孙木然听她说道:“哥儿,闯宫者进来前几日,宫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元孙翻着眼睛细细思索,回道:“没什么不同,只是十多日前,守门的老公换了个生面孔的,后来突然又不见了。”刘氏又追问道:“你可问他姓名了?模样还记得么?”




       元孙摇了摇头道:“不晓得,爹爹兴许知道,我从外……我后来正巧看到那老头和爹爹坐在一处说话。”




      刘氏攒眉沉思,才人慰道:“你这是杯弓蛇影了,守门者更换是常有的事。”




       刘氏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对元孙说道:“哥儿,兄弟中你最长,弟妹们还小,以后多劳你费心,照看点他们。”




        元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种不真切的熟悉,五弟的相貌随了刘氏七八分,唯独鼻梁像他们共同的爹爹,他有些讪然和嫉妒,讷讷点了点头,突然神动,扭头追问道:“娘方才要我们几个去哪里?做什么?”




       王才人强笑道:“哥儿总是吵着要出去,明日你便带着弟弟们出去看看,到底是外面好,还是家里好。”


 




        慈宁宫门,仪仗肃穆,万历皇帝托着病体亲御檐前,皇太子朱常洛恭侍于侧,三位皇孙被身着青衣圆帽站在太子身后,白玉阶下以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为首,跪满了六部科道文武群臣,万历二十五年没见过群臣,群臣亦二十五年没瞻仰过天表,君臣父子相见,如坠梦中,恍如隔世,百官身着朝服乌乌泱泱地叩首、拜兴,衣袂舞动,组配玎玲,像一场汹涌而来的红色潮水,这是万历皇帝长达四十八年执政生涯里最后一次朝会,他用了半生的时间与臣子博弈对抗,甚至以不理朝政作为报复的武器,试图挽回散逸于王朝数百年里天子的尊严和权威,风尘冽冽吹过阶下那群陌生的面孔,万历满怀伤感与憎恨的发现,山河日月依旧,恼人的臣子依旧,除了他的年华衰朽,一切都没有改变。




      “圣母升遐之后,朕日日亲往祭祀,哀慕无已,从不敢言劳。”万历悠悠开了尊口,斟酌道:“不意突有风癫奸徒张差闯入宫殿,震惊圣母之灵,以致外廷章奏烦多,妄有猜忖,言语恶毒,欲行离间。”




       臣子们面面相觑,皇帝开口便将此案定了性,王之寀的揭帖成了废纸,张差也成了御笔亲断的疯子,郑贵妃被摘得干干净净,而谁若敢置喙,便是离间父子的罪人,百官哑然时,万历伸出手拉住了太子的胳膊,缓声说道:“汝今不必顾虑,着实将当日情况讲明,清源溯本,以安人心。”




       太子领会他的眼色,向前跨出一步,恭顺地念出事先为他准备好的说辞:“诸臣皆以眼见,我父子何等亲爱,张差只一疯人,外廷绯议纷如,是何居心?万不可陷我与不孝不义之境地。尔等切好自为之。”




       万历笑道:“太子所言,皆听清楚了?”




       群臣唏嘘,躬身齐称领诲,万历又侧过身去,示意几名皇孙上前,元孙一只手领着三哥儿,一只手领着五哥儿,孩子的目光从来骗不得人,万历明白的看到他眼中的疏离与戒备,他扶着椅背,艰难的站起身,众侍者忙不迭地前去搀扶,皆被皇帝斥退,他走到三个孩子跟前,静静看了半晌,逐渐在眼角堆出了笑纹,像一名真正慈爱的祖父般感叹:“瞧瞧朕的孙儿,都长这么大了。”




       自登上慈宁宫门前的高台,三哥儿的脸色就差得很,小手滚烫无比,恐是又烧了起来,另一边,五哥儿的手却冰凉凉的,大抵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被吓得血液不通。元孙的脑海里不停回旋着昨日刘氏于母亲的密语,领悟出兄弟三人站在此处的作用,望着眼前这双浑浊的眼睛,莫名焦虑的父亲,以及阶下身着绯衣的陌生人,鲜活的血肉正一个个变成媞媞手中的傀儡娃娃,作为其中一员,元孙忽然很想拉着两个弟弟掉头奔走,逃离这座乏味无聊的戏台。




     “太子茂龄睿质,极是孝顺,国本所关,朕岂有不爱之理,朕亦十分疼爱皇孙,尔等可看见了!”




       即使只有一瞬,皇帝带着少有的真情享受了片刻含饴弄孙的天伦,可他马上又装扮起来,威严地审视着治下苍生,元孙看着他的侧脸,皇帝每说一句,他便在心里反驳一句,你若真的关心我们,又怎会看不出我的弟弟在病着,一群侈口诓人的骗子,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不屑地嘲弄,正巧被夏日一股潮热的熏风,不怀好意地吹到了皇帝的耳边。


 




       王才人与刘氏在东宫延颈,眼见两三个时辰过去,烟飘云散,晚霞粲粲铺满了天际,才等到太子身边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回来,两位妇人急忙传他近前询问情状。




    “先开始还挺好的,后来不知怎的了,万岁爷突然龙兴,缚了一名叫刘光复的御史。”




     “小臣无知妄言,惹怒了天威吧。”刘氏与才人对视一眼,心中稍定,又听那小太监嘟囔道:“这事便怪了,那官儿什么也没说……两位老娘娘,奴婢瞅着殿下也不太得意,鹤驾正往回走着,娘娘少时谨慎着好。”




      不多时,太子的行驾至了,妇人们心下惴惴,出堂躬身迎立,太子黑着脸拂袖而入,王才人率先跟过去,忐忑询问道:“殿下可好?孩子们呢?”




     “尔生的孽子,几害我全家矣!”太子回手指到才人脸上,他本算得上持重,性格里更多的是怯懦,少有如此失态的愤怒,才人不明所以,愣在当场,嗫嚅道:“哥儿……哥儿他怎么了?”




       太子在椅子中坐了,回忆得有些颠倒模糊:“他好没有眼色,父皇好意抚摩他,他却耍起性子,令父皇下不来台,还说,说什么‘闯宫者声张打到爹爹领赏’的浑话。好在他站得远,这话未让臣子们听到。”妇人相视骇愕,太子愁绪缠身,忽然吸了口冷气,惊惧道:“父皇若疑我可怎么办?”他指着才人斥道:“他这话是不是你教的?”




       才人周身一颤,颓然跪倒在地,刘氏沉默不言,也挨着她跪了,才人哭诉道:“殿下冤了妾,儿未曾对我说过当日的事,妾亦没有教过他这种话,孩子尚小,童言如何当真?圣上自有明见。”




      太子依旧惶恐:“既当不得真,父皇如何发那么大的雷霆,母妃找我们做什么去的?是要作证张差是个疯子,要百官看看我父子爷孙如何亲爱,现下看,倒好像我们诚心送孽子前去搅台似的。”太子脸色苍白,揣测起可能面临的后果,愤恨地指着地上跪伏的女子:“父皇若弃了我,废了我,你们一个个也不要想活了。”




       才人儒弱,被人这般指着骂,只会一味的哭,太子被哭声扰的更加烦乱,推了一把桌上的茶盏,青瓷跌碎,澄澈的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濡湿了女子的衣裙,缄口许久的刘氏缓缓将目光从狼藉的地面移动到太子的皂靴、带裎、赤红的面孔上,平静地开口道:“殿下,孩子们呢?”太子忽然犹豫起来,长了几回嘴,黯然说道:“长哥儿和五哥儿我留在慈宁宫了,三哥儿……三哥儿身上不太好,正找太医看着。”才人顿感不祥,瘫坐在地上,刘氏望了她一眼,又冷冷地对上太子的目光,继续询问着:“哥儿病着的事,圣上可是才知道的?”




       太子被他问得心虚,恼羞作怒道:“国事烦多,哪个孩子没有小病小痛,我还要次次上疏请示么?”




       刘氏冷笑道:“圣上想向臣子证明祖孙间顾复之勤,维持之密,乃是出于恒情,却连孙儿生病都不晓得,臣子若当真起疑,也赖不到长哥儿头上。”她顿了顿,看着太子渐渐凝固的神色,无惧意地继续说道:“张差疯癫与否,圣上只能依靠法司供词判定,而殿下亦不曾作为亲历者,反倒是长哥儿曾同那恶人对峙,孩子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你……”太子从不曾嘱意自己的侍妾,竟有字字句句含沙射影,口舌诛心的本事,他被讽刺的面如火烧,将矛头从才人那头转移到刘淑女身上:“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你是什么身份,谁给你的脸面,在我这里造次?”




    “妾卑微,无身份,只一母亲耳。”




       太子沉默半晌,不屑笑道:“短视妇孺,既怪我当日弃了孩子,怎不想我若真留在屋里,被那恶人打死了,你们孤儿寡母从此便能安然度日么?”




     “殿下的意思,是为了保全我们?”




       太子望着她的眼睛,稍稍缓和了语气,慨叹道:“非此无他,你是母亲,我也是父亲,孩子们这些年过的委屈,我心中一直有愧,冬日里,我宁可自己少些碳火,也一刻不曾冻着他们,处境多艰,你们要懂事,明白我的苦衷。”




       刘氏柔柔地笑了一下,于遍地茶渍中跪倒道:“妾侍奉东宫近十载,诚知一草一木皆立于危墙下,从前妾尚抱一丝侥幸,料以储君之尊,好歹做的了方寸东宫的砥柱,今日方知,为了袒护爱妃,您是圣上的弃子,不得已时,儿女亦是您的弃子。殿下深藏若虚,韬光养晦,妾深拜服。”




       太子站起身,咬牙冷笑道:“你对本宫还有什么怨气,不如直白说了。不用在此言语暧昧,矫揉造作。”




     “殿下怕早就知道,五月初四会有闯宫者入犯,特意召见两个孩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太子如坠寒潭,嘴角抽动着,一时竟语塞。王才人眼见着情势失控,跪行到两人中间,试图阻挡太子的怒火,以及淑女口中肆无忌惮的寒冰利剑:“这是说什么呢!殿下,她是念子心切,糊涂了。”太子睥睨着妇人,半晌,嘲讽地点破:“她不糊涂,反倒清明的很。”他反剪双手,信步刘氏身前,垂下眼帘,心绪复杂地说道:“你十几岁时便跟了本宫,彼时不过一名端水的贱婢,着实看不出还有这种气性,今日即坦诚相见,有心断了多年情分,也必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




       刘氏柔亦不茹地苦笑道:“妾没有善于逢迎的舌头,也不欲做沽名钓誉的谏客,惟望日后殿下再施苦肉计时,想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




        她话音尚未落地,肩头骤然钝痛,太子怒不可遏地踢歪了她的身子,劈头骂道:“混账东西!做此狂言诋毁!”王才人愣在一边,半晌堪破了女子口中深意,看着东宫气急败坏的模样,便知她所言非虚,潸然仰首顾盼,只见太子惨白着脸,大声吩咐道:“来人,拉她下去!”王才人顾不得伤心,连声哀求道:“妹妹,你说个软话,告个罪就罢了,何苦这般?”




        太子抿着嘴角,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妥协,刘氏却坦然拜道:“今圣谕已明,人心尽服,罪人行且正法,无辜不至株连,东宫自此可高枕无忧矣,妾祈求殿下,今后,莫再令孩子们身处险境。”




      “押下去!”太子磨灭了最后一分耐性,厌弃地甩了甩袖子,背过身去,才人的心重重跳了两下,终于压抑不住,哀声追问道:“殿下,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随侍的两名内臣已架起刘氏的胳膊,刘氏挣扎着哭道:“姐姐,照顾好我的孩子。”


 


 


       五哥与元孙被送回来的时候,已悄然月上云头,玉绳低转,他们捧着慈宁宫里尊贵的帝妃恩赏的甜食玩物,疲惫地倚靠在骄撵中,乳娘陆氏探进半个身子,将五哥儿从元孙怀里抱出来,元孙困得耳目迷离,恍惚中看到她的双眼红彤彤地肿着,心中袅袅升起一朵疑云,他皱了皱眉头,侍从将他抬回寝室,囫囵整理一遍,便倒下睡了。




      乳娘将五哥儿放在他的温床里,一整日的颠簸令他的眼皮沉重地似灌了铅水,他今日领略到了慈庆宫宫墙外的锦绣世界,琉璃金顶似层峦叠嶂的峰,广袤壮阔,威严肃穆的景物和人事在孩童白纸一般的年纪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象,那名身着黄衣的老人,送了他许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他还来不及细看,便被一群人教导着谢恩,慈宁宫残留着万历皇帝生母孝定太后生前常焚的檀香气,檀香又熏染了五哥儿的衣袖被带回了勖勤宫,五哥儿吮着指头,那香气便从袖口一股一股溜进鼻腔,他睡得意识朦胧,更不知是梦是醒,不知身处何地,一滴温热的水砸到他的脸上,五哥儿迷离地睁开眼,看到了母亲。




    “娘,我在哪呢?”   




    “别怕,在家了。”




       五哥儿眨了眨眼睛,又说道:“娘,你今天去哪了。我带回好多吃的,留给你的。”那边的女声停滞了片刻,轻声回了一句:“娘要走了。”




       没等孩子继续询问,刘氏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他还是如此幼小,皮肤保留着婴儿初生时的光泽细腻,仿佛轻轻碰一下,便会像冬日的雪绒化在手里,刘氏的第二滴眼泪甚至不敢再落在他身上,孩子还想再问,却先一步被没顶的睡意侵占了意识,他闭上眼睛前最后一抹景象,是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袖子起初被他攥在手中,随着她的离开,那身沾了露水,冰凉柔软的织物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下去。


              


      当晚不知是何时辰,才人推开慈庆宫荒废的书房,无声看着跪在地上女子的背影,又不知过了几时几刻,才艰难地开口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灰尘飘散的空气中,刘氏抬头望着那副老旧的孔圣先师像,两个孩子曾因为龃龉被他们父亲关在此处罚跪,在那之后又被她赏了一顿手板,刘氏想起往事,笑得既温柔又悲凉:“姐姐,你能从张差当日的衣着,看出他从前做的是何营生么?”




       王才人疑惑地摇了摇头,忽然怔住,面如土色,刘氏自顾说着:“殿下情急之中,开口便道他是砍柴的,若不是殿下有拨草瞻风的能耐,便是一早知道当日将有变数发生,十几日前突然出现的老公,正巧被长哥儿看到与殿下在交谈,恐怕就是贵妃那里出来的叛徒,前来报信的。”




      才人觉得双腿发软,颤声说道:“也不尽然,你只是猜测……”




       刘氏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打量她一番,忽慨叹道:“我生了疑窦,便少不得以小女子之心揣度君子胸怀,姐姐,皇爷与贵妃要向臣子展示天家和睦,三哥儿即病着,只叫另外两个孩子去也是一样的,圣上若知道,怕也不会令哥儿生着病在风口里吹着,他虽轻视殿下,对待孙儿们却还有些天伦之情,倘若哥儿的病因此大了,外头的臣子,岂不是又有了批鳞的借口。”




       才人听得心肠白转,目光里满含挣扎,见她仍不信,刘氏扭过头,喃喃自语起来:“贵妃娘娘走了昏招,反而帮了我们,圣上短期内,大概不敢再提令福王回京的事了。”




       才人的掌心已凉透,略走近些,压低了声音,方道:“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刘氏笑道:“殿下欲死我而后快,我也不屑觍颜求生,东宫日子过得这么艰难,无非是有个不被圣上属意的生母,我不会令自己的孩儿步上后辙,不如借此机缘,给孩子换个得宠的母亲,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说罢,微微侧过头,端丽的脸上少见地泛起一丝促狭,才人望着她良久,叹道:“你怎就不想想,孩子愿不愿换。”




        刘氏转过身,眼中原早已滢然,她握着才人的手,继续说道:“朝承恩,暮赐死,这是身为妇人的命数,并无可悲,我如今让这天来的快些,让殿下对孩子们的歉疚与顾念多一些,或许就能在这深宫中换我孩儿一线生机,这些年折了那么多孩子,姐姐,我实在是害怕。待他长大,会明白我的苦衷。”




       刘氏闭上眼睛,泪水滚着月光落下来:“但我实在不放心……”才人倾身环抱住她,感到她的泪水簌簌打湿自己的肩头,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像是说给才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真悔,从前对他百般约束管教,剥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自由和关爱,现下又要欠他一生……”刘氏哽咽着,恳切地说道:“姐姐,替我好好抚育他,他若不愿读书,不愿写字,便由他去吧,长哥儿是个好孩子,我希望我的儿能像他一般,快乐无忧。”




       才人怆然苦笑道:“长哥儿十一岁了,识字还没有五岁的弟弟多,你也愿意么?”刘氏亦笑着回应了她的安抚与宽慰:“愿意的,只是五哥儿爱食甜食,姐姐此处要多留心,莫让他贪食坏了牙。”




       平日沉默寡言的女子,滔滔叮嘱着孩子衣食起居,她来的时候,只是一名髫龄年华的小淑女,等待她的不过是无尽的深宫寂寞与安乐堂的一抔灰烬,太子某一日压抑后的醉酒,令她孕育出了这段短暂的缘分,在人生所剩无几的光阴中,微尘飘散的陋室里,不厌其烦地托付着琐事,夜莺悲啼,门外传来客氏的催促声,才人张皇地回望一眼,抑不住哭声,搂着她说道:“妹妹,我该走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刘氏低下头,在她怀里虚弱地叹了一声,缓缓说道:“我方才出来的时候,孩子拉住我,恐怕胳膊露在外头,姐姐少时过去,再替我帮哥儿……掖掖被子吧。”


 




       梃击案最终以张差赴西市辙死告终,他临死前还在控诉:“同谋做事,事败,独推我死。”锦衣卫封了他的嘴,数百人观看着这副血肉之躯被剐成了骨架,嗤笑着他的疯子一般的哀嚎。




       庞保在狱中待审,某日提牢巡视,却见他身首异处躺在铺盖上,一旁则是奉了密旨的锦衣卫。




        郑氏遣人往东宫送了数批珍宝字画,古老陈旧的亭台楼阁覆盖上金翠外漆,清苦的东宫渐渐变得灿光熠熠,兰麝飘香,似乎国朝的储君居所本该如此,又似乎格格不入。




       两个卑微的小火者抬着刘氏冰冷的尸体出了角门,据宫人口语相传,刘氏失太子意抑郁自缢,乃最见不得人的死法,身后事便一概从简,只得柳木棺一口,清油二十钱,草草葬于西山。



后来大家都记得那个温柔的,神明一样的官家。而如今琴心何在,剑胆成灰。

狐周周:

日为朝,

月为暮,

君为朝朝与暮暮。

一个新坑,讲述一些崇祯皇帝死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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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秋风雨入重阳【飞鸢操主线走完之后许久的故事

九秋风雨入重阳啊,朱天庙的庙祝揉着手腕说了这么一句,窗外满山牛毛雨。下雨有好多天了,于是一山的狸子树怪野狐之类,没事都会跑到庙里来。有借书的,有为找个干爽地方冬眠的,还有那么几只就蹲在边上看庙祝画画,约等于发呆。

既然是庙,从前固然是有神明的。都说是位清正刚介的大人,现如今去了人世转劫,年限一满就要调任天庭

——只可惜这边的庙从此就要空了。

但庙祝对这样说法一般都会淡淡回一句,不是还有我吗。

庙祝虽说是庙祝,可也并非常人。底细至今晦眛——三四十岁模样,一双瞳仁深青的睡凤眼还是明亮若秋后江河水面,长眉长身,平素总穿着霁蓝色长袄,这般人物若放在从前,约略是个走江湖的路岐人。可如今山上那几只会化人形的狸子都开始玩手机了,哪来的说书先生唱曲娘子。

好在没人有闲心细究,去问庙祝她也只是笑着拿折扇笃一下狐狸或樟树精的脑壳,说这事到如今我也糊涂,好歹还镇得住这座山就是。于是大家也就当她是比较了得些见过世面的妖怪而已。

今年秋天早,又总下雨,不想出去的时候庙祝就在那张有了年纪的黑漆桌子上摊开一卷重绢,研开石绿青黛朱砂雄黄和一块黄山松烟,一张一张画起那些平生所历之人。画上的人物称得上千奇百怪古今中外了:有麻布衣裳肩上披一块鹿皮而手里拿着弓和箭袋的卷头发姑娘;有一身猩红东瀛大铠腰下双刀却卸了头盔抱在手里,头发半束半披望着画外笑的青年;还有张长点的绢画了三个人,左侧是戴着黑色高帽子眉眼像煞白狐狸的阴阳师,再过来是短头发飞毛乱炸,穿着T恤背着双肩包却拿了一根笛子的后生,最右的中年男人一副黑框眼镜,抱着两条尾巴的黑猫。

今天一天却只画了一张,炭稿打过许多遍却都擦掉了,弄得绢面有些起毛。画上是个少年郎坐在云头几后弹琴,一身浅色衣裳,案头有水仙花和袅袅冒着烟气的博山炉。于是一只花斑狸子说这眉目倒像是那位神明大人,怕不是他当后生时候的样子。

于是茶树变的那个女孩子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山上山下流传的说法,小心翼翼找了庙祝搁下笔的时候问她既然那人当日曾是天子,何不画他登轼而望有澄清天下之志的模样——不论后来如何,那时候想来当是最风光的。

庙祝停了手下动作,转过来给扒着桌子看画的女孩子抹下眉尖雨水,说——我却乐得看他闲散,再说,冕服穿起来画起来都太吃力。

——这世间闲散去处甚多,我宁可他任择其一消磨一生便了。青史无一字,江上有扁舟,这样过得一世该是天大的福分。庙祝细细端详雪白底色上墨痕未干的眉眼,面容俊雅的少年人注视手下瑶琴七弦,眼神似定似动,类于漠漠芦花里隐了只振翅欲起的白鹭。

料定人间留不住啊,无论人间指市井指此世都一样。

她扶腕洗笔蘸一星青黛,在那画中人身后影影绰绰画上头角初露爪牙犹利的升龙。那时多好啊,胸中有丘壑风雷那等志向,却未及实施因此也还没为此所苦,以为将来必是长风破浪。有人信他护他,有人敬他爱他,才没到后来那般伶仃。

“多好啊,刍狗未陈之时,巾以文绣,盛以箧衍,尸祝齐戒以将之,荐之于神。”庙祝静静地说,眸子仍深青澄明如潭水,帘栊外下着毛毛雨,风吹起满山竹叶有潮水声。

 

【渺思君】【军训前夕写情书真的很可以。。。

——做了很好的梦,梦见变成了小孩子,一手怯生生攥着郎君的袖子一手提着荷花灯,走在夜晚里极其灯火通明的街市中。
除了我穿的是T恤和裤子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是古衣冠,像升平时候的京师或者南京。大概梦里是上元节,每家店铺都挑了各种各样的灯出来。店铺卖的是脂粉鞍马漆器布料簪珥药材等等属于旧时代生活的杂货,像张岱说过的那样。
郎君穿着四合云纹的水色道袍,一如既往笔管条直——而同时带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我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我半听不听,很好奇地看街边那些卖艺的,猴戏杂耍和相声——以及那些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们。这个地方我认识的啊,从书上和梦里。
然后我又注意到了卖蜜饯杂果的担子,正看着那些七七八八认识不认识的甜食,郎君就给我买了一小块山楂糕,然后我把灯换到拉他袖子的那边手上,拿着糕慢慢吃,以梦里小姑娘的样子和白昼里不可能相逢的人沿着白昼里不可能存在的街市走下去

——“昨天一时运气特别好看到了很不错的文和图,我说话没写字利索,只觉得五妹儿真——可爱啊又那么好看。”【于是胡言乱语的情书【捂脸跑

想深深拥抱他,用手臂感觉泛白但柔软衣料下的温度,并趁机嗅一鼻子衣上的沉香气味。想吻他,那种仰脸踮脚出人不意的吻,在那么近的距离上看,那双被我幻想成烟水晶一样温柔颜色的瞳仁该是美得多惊人心魄啊。想站在他面前半仰着脸对他说——咬字极清晰地告诉他我真欢喜你啊。

也说为辩白谤冤费了多大力气这种话,但基本上就是像摇着尾巴的小黄狗或刚刚放学的小学生那样,一被夸奖立即就高兴得蹦蹦跳跳。

——去过故宫那么久之后才看了“我在故宫修文物”,看着看着有的场景真是熟悉得仿佛重演。比如:

_窗棂还是红的,上面卧着宣宗爷画过的长毛三花狸奴,

-杏子还是年年结果,大家拿了竹竿子去打笑闹一片,地上的熟杏拣几颗好的拿去喂鹦哥。

-西洋八音盒修好了,一碰就清亮亮地叮叮当当,上边鸟飞鸡啄,下边水流人行舟楫如梭,“as I had never gone , I know this song ."

-雷阵雨哗哗落在丹墀和黄琉璃瓦上,女子坐在桌前看那雨

-大概是织造什么材料吧,她坐在机前面对一川白丝线,梭子也来来去去如扁舟。

直让人想起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也想到五点下班时候那声

”锁门啦——“,原是喊给过去遗下的所有身影与回声听。

 

【天启X崇祯】父亲的《尚书》与母亲的戒尺

而后一路走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啊。
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事。

狐周周:

警告:本篇有轻微SP情节,请谨慎观览。


祯祯的亲妈们也请谨慎……如果真的有的话。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


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题记




       河开不日,乱红飞絮,至艳之春,女感之则悲,翊坤宫上愁云高驻,遂无关奇躅,郑氏身为王朝的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皇帝的衷爱却并不足以令其高枕无忧,与国朝任何一位后宫女子不同,妇人的艳妒从不足以对其构成威胁,积雨云仅在翊坤宫上堆聚,云中暗涌的危机与愤恨皆来源于那些她此生未尝蒙面,身绣飞禽或走兽的文武。




       这股怨怼在去岁她的爱子朱常洵之国洛阳后愈演愈烈,仿佛酿了一整个夏日的葡萄,发酵出至酸至烈的气味,令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帝妃已有三个月未见,若说万历皇帝的歉疚中多少含有几分无奈,贵妃对天子则抱以更多的失望和恨意。极力促成福王之国的首辅叶向高虽已致仕,仍不足以纾解郑氏的郁结,二十年来,她与皇帝可谓勠力同心,意图迈过一个个性格不同的首辅挖成的同一道沟壑,如今,掘土之人几番更易,沟壑仍旧是沟壑,横在他们面前,甚至变得更幽深而难以逾越,郑氏回首去拉扯皇帝,却惊觉万历已不想再向前走一步。




      万历四十三年春日,各怀心思相避不见的帝妃,因河南巡按一道急奏,得以重聚。十四日深夜,福府随封军较七八百名齐至东门,挟赏鼓噪,在千户龚孟春嗾使下发生哗变,所幸王子无恙。得知消息的郑氏奔至启祥宫哭诉,万历不得以屏退左右,安抚道:“已敕令兵部逮回倡首者正罪。”




      郑氏仍泣:“孩儿方至洛阳,便遭此变,陛下当严审那个姓龚的,看他是否受人指使……”




     “胡说!”万历动了雷霆,一扬袖子,妇人身躯娇小,因受力跌到地上,万历瞥了一眼:“罪人龚某,朕会重处以儆其余,并将下谕福府辅导官,严加防范,勿使此类事端再生,爱卿……”皇帝语调终于颤抖起来,他令宠妃抬头,直视天颜:“尔,看看朕,看看朕,朕已老了,折腾不起了。”




      从郑氏朦胧的泪眼望去,他既是帝国的九五之尊,也是一名疲惫虚弱的老耆,时光残忍地蚕食着他的生命,就像噬咬着他们当年放在木匣中的一纸誓约,在未知的某日开启,随即散如齑粉,郑氏明白皇帝是在告诫自己,桑榆暮景之年的老木,无力再生旁枝,若强而为之,他朝迎风而倒,他朝各奔东西。




       郑氏心痛地俯下身子,遮掩她已不再青春的容颜,呢喃道:“骨肉遭祸,父母远在千里,连罪魁也不能追问。”




     “你要朕怎样呢?”万历蹒跚着靠近她,躬身去扶:“带头哗变的龚孟春,押解至京,朕以谋反磔他,泄尔心头之恨?然后呢?”




       郑氏苦笑一声,挡开皇帝的搀扶,端庄地行礼告辞,当年帝妃初识,她尚且天真烂漫,年少刘郎初见时,似笑东风三两枝,彼时她总是无畏、僭越、且大逆地嘲讽少年天子的行事作风温吞怀柔,这些年下来,皇帝始终没有成为她梦想中独断果决的帝王,而是越来越讽刺地将她的戏语做谶。




    “陛下,真似老妪也。”




       郑氏冷了心,辞别皇帝,黯然返回翊坤宫,蒙蒙春雨也在不久之后落下来,喜读诗书的贵妃哀伤地望着阑外,不禁低吟:“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只不过她的佛寺,她的塔庙是紫禁城上千所宫苑与楼阁,这些建筑将天子视为唯一的神祇,他的金身正如佛祖一般供奉其中,自万历十五年至今,皇帝已将近三十载光阴未曾踏出一步,连带着郑氏也失去了往朝嫔妃偶尔可随皇帝往城郊谒陵的权利,千里迢迢的洛阳,更是他们夫妇此生踏不上的国土,索性那位诗人只是远观,倘若他曾踏进过南朝那百余座寺庙中,也一定如她一般厌恶这里的潮湿,腐朽和凝固。




       屋外的建筑未几便被春雨浸湿,郑氏的心和面庞也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近侍庞保谄媚地献上果盘,郑氏只摇头不理,懒怠地说道:“赏你吧。”庞保劝道:“娘娘总这般抑郁不乐,纵使赏奴婢灵芝仙桃,奴婢也吃不下。”




     “换成银子,你定乐得吃。”郑氏冷冷道,庞保尴尬地笑了两声:“奴婢知道娘娘为什么烦心,奴婢也替娘娘委屈。”




        郑氏叹息,眼泪又涌上来,她不乐意在下人面前失态,连忙侧过身子,庞保忽地扔了果盘匍匐在地,恸道:“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你莫提那些诅咒的把戏,混不见作用不提,还白白生事端。”




       庞保抬起头,严肃的神情中透着两分阴狠:“昔日汉朝攻单于,出动百万师,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正所谓一劳永逸也。”




      “一劳永逸……”




     “倘若东宫不在了,娘娘的烦恼,也就不在了……”




       郑氏心中一悚,狐疑地望着这忠心耿耿的奴婢,或许感动于他的赤诚,或许是春雨滋润了她心中隐蔽暗生的萌芽,她眼眸闪烁,恐惧与期待并存,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梧桐之美,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其干高耸参天,遂广植与行道两侧,去年种桐树,绿叶高云凉,因它太容易超越皇家建筑不可侵犯的顶端,在帝苑中实不常见,慈庆宫中的这棵梧桐,生于何年何月皆不可考,矗立于这偏僻的院落里已有些年头,随着每一度春和景明,默默滋生着根茎和枝丫,现如今,它的尖端已超过红墙的高度,成为一座令孩子们向往登上的高台。




       白日渐长,孩子们在外玩耍的时间也多起来,梧桐树每妥帖地诠释着何谓“攀龙附凤”,元孙懒懒地躺在它旁逸的粗干上,一条腿垂下来,悠哉地晃着。




       三哥儿站在树下,急切地跳脚:“可看见了吗?”




       元孙闭着眼睛,带着困意,敷衍道:“是啊,看得真真的呢。”




     “快与我讲讲。”




        元孙缓缓睁开眼睛,眺望远方,迟疑片刻,开口道:“有许多人推着车,车上五颜六色的东西,我也叫不出名字。”




       三哥儿艳羡,感慨道:“何时我们能出去玩一玩多好。”




       元孙唾掉口中衔着的一茎青草,俯身正重地与他承诺道:“日后我一定带你去。”




     “当心!”他随便在高处乱动,三哥儿不住心惊,元孙咧嘴笑了笑,不经意的抬头望向另一侧,笑容先是一滞,随即又不怀好意地漾开来去。




       自从正月里他和五哥儿那场争端过后,朱由校白天一大半时间在思量如何雪耻,令一半时间则将其付诸行动,一次他将由检的帽子夺过来挂到树上,一次将蟾蜍顺着他家窗缝扔进他宫里,他躲在墙角,听到他宫里的奶娘被吓得嚎啕大哭,直惊得树桠上的雀鸟乱飞,窃喜之后又觉得无聊至极,因不论他如何招惹,也未尝见他被消磨了志气,反衬得自己好没意思。




       此时他趴在树端,像是要捕虫的黄鹂,透过树叶的缝隙,屏息窥视着勖勤宫的动静。




      由检和他最小的八妹在一起,小妹妹出自一名李姓选侍,宫中有两名选侍姓李,下人便将住在西边连房的她称作西李,西李曾为太子诞育过第四子由模,可惜于去岁突发时疾夭亡,她的性子也从那时起越来越乖戾蛮横,平日除了太子召见,阖宫女子没有愿意同她走动,而八妹的乳母与陆氏同为山东济南府人,同乡平日少不得互相帮衬照顾,每每抱着幼女来与她闲话,五哥儿和八妹只差半岁,小姑娘不爱说话,五哥儿则很少出门,两个小娃娃性格一样安静,到是能玩在一处去。




       陆氏与同乡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为孩子们缝着衣服,五哥儿和八妹在院子里掐着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野花开的遍地都是,这些无名的野花去岁借东风播了种,今朝迎风而开,得益于东宫鲜有奴婢来除草,野花蔓草有幸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里肆无忌惮地繁衍生息,即便没有牡丹与芍药等名种高贵,却依然顽强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八妹采了一大捧,笑吟吟地递给她的哥哥,五哥儿接过来,说道:“谢谢媞媞。”又连忙把自己采的一捧花反馈给她。在家教方面,五哥儿和他的小妹妹算是同病相怜,远比不上元孙宫里那样自由散漫,平日能否出来玩,都要看宫里大人是否“出门”,四五岁的年龄,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凡看到眼中的一切事物多是新奇有趣,好奇心与观察力就像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条条框框的束缚无济于事,不需施肥剪枝,春风一至便成燎原。不一会儿,两个孩子放下花又去逮蝴蝶,五哥儿捉了只粉蝶,媞媞乐得绕着他拍手,五哥儿递给她,她却不敢拿,忽然扭头跑出去,半晌捧了个土罐回来,让她哥哥将蝶儿放进去。




        五哥儿垂眸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正月里受了冤屈,被人在宫门口质问一遭后,牵扯其中的两方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去碰它,罐子就这样一直躺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边缘滋生着青苔,五哥儿被它勾起种种不快,遂与妹妹道:“不用这个,扔了吧,怪脏的。”




    “那是你哥哥的宝贝,可扔不得。”




       五哥儿手里一抖,让那蝴蝶借机脱了出去,在妹妹遗憾的轻喟声中,他寻声回头,见到了出言不逊的不速之客。




       元孙斜倚着他的宫门,促狭地望着他们,五哥儿瞪他一眼,拉起妹妹便走,元孙便抢一步赶上去拦住,笑道:




     “跑什么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媞媞。”




       媞媞闪开一步,躲到五哥儿身后,怯怯地望着长兄,五哥儿欣慰得不行,得意地昂起头,与妹妹一同拂着元孙的面子。




       元孙暗骂了一句,仍装着一副笑脸哄着八妹道:




     “媞媞,走,和哥哥玩去。哥哥有的是罐子给你装蝴蝶……装虫虫。”




       他说到此处,特意加重了某个字眼,并满意地看到五哥儿因此羞红了脸,少不得见于词色,又讽刺道:“别看你五哥现在嫌弃这罐子脏,当初他可喜欢的不行,好不容易偷了去的呢。”




        他又旧事重提,五哥儿羞愤的刚要回嘴,八妹终于用她软软的声音开口说道:“哥哥才没有偷过东西,是你赖他的。”




        元孙黑着脸,气鼓鼓地问她:“我亲眼看见的,你信我是信他?”




       八妹又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嗫嚅道:“信五哥哥……”




       五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恨不得抱着小妹妹亲一亲,两人牵着手又要走,元孙连忙扯住八妹的袖子,索性暴露了目的,并不惜利诱道:“媞媞,以后你若不和他一处玩儿,哥哥着人去内市,给你带个傀儡娃娃回来。”




       小姑娘站住了脚,五哥儿的心抖了抖,着实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只见妹妹闪烁着亮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吮着指头,问道:“和姐姐们一样的娃娃么?”




     “比她们那些好看。”他抓住门路,忙不迭地趁热打铁:“还会动会笑,一个不够,哥哥给你买两三个。”




        方才尚与子同仇的八妹,认真地思量起这桩交易来,由检忙扳过她的肩头,思索片刻,劝道:




      “媞媞,和哥哥走,我……我教你写大字去。”




       未及妹妹回应,元孙捧腹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他嘲道:“即便你愿意赔功夫教,也要问我妹妹愿不愿学。”元孙双手扶膝,再次向媞媞确认到:“想要娃娃还是想去写字?”




      媞媞往前迈了一步,抱歉地看了眼五哥,小声说道:




    “娃娃……”




       元孙报复性的昂着下巴挑衅回去,拉起八妹另一只手,五哥置气地瞪着他们,也攥紧她的手,并不打算退让,两人僵持在那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到底不知是谁先往自己那边施了力,另一方连忙招架,可怜小女孩两只胳膊被扯得绷直,连她微弱的呼痛,也被两头的骂声盖住了。




     “你松手!”




     “你先松手!”




    “松手!松手!松手!”




     “不松!不松!”




     “小兔崽……”




        嘶拉——




       裂帛声陡然响起,男孩子们踉跄地后退半步,媞媞的衣袖被他们一人扯掉一半,罪魁们愣愣地看看手中的碎布,俱呆愣住了。




       姑娘的小脸蛋由白转红,乳娘扑上去脱下自己的衫子将她裹起来,她委屈地眨眨眼睛,咬着嘴唇,无声地滚落两滴泪珠,憋得脸有些发紫,乳娘着了慌,轻拍着她的背,幼女才发出一声抽噎,嚎啕大哭起来。




      太子于此时踏进宫门,瞠目结舌地望着狼狈的幼女,随后,怒目瞪向手足无措的两名肇事者。






       荒废的讲室时隔数月再度开启,落了一身尘土的孔圣先师迎来两名小门生,太子着人抱来《尚书》与《论语》让两子双手托着罚跪,原说,孩子们打打闹闹本是常事,可朱常洛的童年一直与母妃幽居景阳宫,从没有机会和同龄兄弟姊妹相处,虽保住一份赤子之心,狷介肺肠,遇到矛盾则不知道如何调剂,一味只会以严父之威严震慑,或以家法之“严酷”板正,于是今日,他特意将不睦的弟昆拘在一屋,并敕令待一个时辰后,二者必须尽弃前嫌,相亲相爱起来。




       教谕一通,太子拂袖离去,随意指了个老公代他监督,老公长揖后,猫着腰进来,元孙借着几缕阳光看清他的面孔,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李进忠,可带什么吃的来吗?”




       李进忠急忙挥着手示意他噤声,惴惴地扒着门缝窥视,待确认太子已走远,才无奈地从袖中摸了颗梨,憨笑着递给他。




       元孙早就将书扔到地上,也不再端跪着,改以席地盘腿而坐,瞥了一眼咬牙闭目不敢一丝懈怠,跪举着两摞书的弟弟,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向李进忠抱怨道:“每和他牵扯到一起,就害得小爷受罚,真是个倒霉催的。”




       由检心上思量自己才是受连累受委屈的一方,几次三番都是对方作兴,无中生有,是里寻非,且惯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与他吵闹,他噘着嘴,懒费口舌,将头扭到旁边去。




       他越不说话,元孙便越想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当日正月家宴起便无声无息萌芽,无缘无故,无了无休。本来便以心恨这小冤家讨父母喜欢,自己平日出门玩耍还要受他的掣肘,早将他视作眼中之刺,后来经历“毛将军”风波,他被此小人出首,独自在寒冷漆黑的夜里跪于此处,曾暗自发誓,定要将一身屈辱百倍相报,今朝地利人和皆在,复仇大业得天助之。元孙捧着手里的梨,眼珠转了转,蹭到他跟前,戳了一下他的腰,小孩“哎哟”一声,晃了晃身子,愤怒的睁开眼睛。




    “哎,你看,好大的梨,想吃吗?”




    “不想吃。”




     “你想吃。你没吃过。”元孙放在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果香伴随着汁水四溢而出,元孙眯起眼睛,并捕捉到他偷偷吞咽了一回口水,于是笑道:




     “你求求我,我便赏你……闻闻。”




      小孩眨眨眼睛,转过头来,看似妥协地望着他,元孙面露喜色,欲将梨子递过去,像逗弄小猫似得,使他嗅一嗅,小孩竟真的开口说道:




    “求求你,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元孙的梨子吃进了鼻子里,呛得他狂咳不止,李进忠去为他拍背,待稍稍平稳了气息,元孙红着脸斥道:“鬼才喜欢你呢!”言罢,气呼呼地坐回地上,往嘴里塞梨子,眼睛也不去相他,苦思冥想如何讥诮回去。




       李进忠见元孙用他献上的果子去挑事,怕五哥儿说出去,令外人知道自己对长哥儿别有用心的攀附献媚,枉费了他一番事业,连忙安慰那小孩道:“今儿来的匆忙,没带余的,改天给哥儿那头搞一篮时新果子,给哥儿尝鲜,这梨,就让长哥儿自己吃吧。”他斟酌片刻,又说道:




      “且老祖宗们都说,梨只能挨着一人的口,切不可二人分食。”




       由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元孙探过脑袋,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进忠笑道:“只因念着像分离,二人分梨,日后要离得远远的,寓头不好。”




       两个小孩灵犀相通地对视一眼,一方跑过来,将梨子递到另一方鼻子底下:




    “快吃。”




       由检跪在那里,不甘心地仰望来者,说道:“我手里托着书呢,怎么吃?”




     “爹爹又不在,李进忠是我的人。”元孙气得直跺脚:




    “你就不能先放下来吗!”




       由检白了他一眼,将母亲叫他的论语背了出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元孙不觉瞑眩起来,把梨子狠狠摔在地上,单膝跪地与那小孩平视,仗着他双手不得空,挑衅地捏住他的下颌,说道:




    “你是个小呆子,小傻子,尺把长的小兔崽子,唯独不是君子。”




       由检死死咬着后牙,回瞪长兄,几次尝试将头颅从他手中逃出,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扔下《尚书》和《论语》,扑上前去和他哥哥扭打成一团。




       李进忠叫苦不迭,抓耳挠腮地在旁边苦劝道:




     “我的主儿,我的祖宗,殿下一个时辰以后要来查的,你们这样,奴婢如何交差啊!”




    “去告状啊!去装哭啊!小爷今日不仅要骂你,还要揍你,老子倒想见识见识,光明正大偷人东西的君子,坦坦荡荡出卖别人的君子!”


 


       两人对李进忠的苦劝置若罔闻,元孙惊诧他小小个身躯哪里来恁大的力气,虽嘴上虚张声势要打他,却不占些许上风,彼此掐着肩膀在地上滚来滚去,脸上俱挨了对方几拳几掌。李进忠猛地跪在地上,打了自己两个嘴巴,随后抢一步上前,一手攥着一人衣领,强行将两人分开,两个小孩隔着他的身躯,犹不甘心地蹬腿踢踏,李进忠无奈地摇头感慨:




     “方才真该让两位主儿分了那梨——日后非得离得远远的,才能天下太平呐。”






       一个时辰后,太子前来验收成果,随着门扉一声怪响,纤尘飞落,阳光洒入屋内,太子逆光而立,皱着眉头上下端详二子,总觉得那两张诚心忏悔的小脸上面别有蹊跷:




    “尔等可知错了,从此以后,可愿相互扶持,友谊……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脸上均有轻微擦伤,太子作怒地询问,方要发作,元孙抢白一句辩道:




     “方才弟弟受不住跪,跌了一跤,儿上前扶他,连带着擦伤了自个儿。”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复转头去问小儿子:“你哥哥所言属实?”




      小儿子看了一眼长兄,张口说道:“属实。”




       太子仍心存疑影,转身鞫谳李进忠:“留你在此处监督本宫教子已是天大的抬举,尔若胆敢营私舞弊,行包庇之事,本宫定发落了你这不图感恩的钻营奴才。”




       李进忠磕头如捣蒜,恨不能将心肝五脏呕唾出来:“两位哥儿若有半句假话,定报应在奴婢身上,来日千刀万剐。”




        三人众口一词,信誓旦旦,太子这才放下心来,指着两子身后破旧的孔子像,喜道:“如此这般才好,孔圣人在上,为尔等做此见证,日后为昆者扶持同胞,为弟者尊敬兄长,必不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令父母泉下不安。”此语方才落下,太子陡觉失言,自己如何正直壮年,为何竟将这等不吉利的话脱口而出,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忙遮掩道:“本宫要尔等一句话,知晓你们诚意才可,先平身吧。”




       二子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负荷,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才俯身谢恩,谢过爹爹,元孙扭过身子,将双手搭在五哥儿手肘处,情真意切地说道:




     “好弟弟,我扶你。”




     “谢谢哥哥。”




       彼端也配合,两人“重修于好”,令太子十分欣慰,并自满教子有方,喜上眉梢,冲着屋外吩咐道:“将你儿子领回去吧。”随后自顾自转身离去,欣幸不已。




       太子身影甫没,那边两人咬着牙嫌弃地将对方的手甩开,元孙故作凶状:“毕竟没个了结,改天再打。若跪下与我求个饶,也并非不能通融。”




       五哥儿揉着胳膊,他着着实实捧了半天书,身上酸痛不是佯装的,暗道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方占了多大便宜,心下安定,反呛道:




    “随时可来,我才不怕你。”






       门外脚步声叠叠,元孙寻声扭过头去,由怒转喜,才人王氏领着三哥儿来与他接风,乳母客氏也在门外侍立,王氏见了儿子受罚,不免教谕两嘴,随即立马流露了慈母本性,一个劲儿地问他:




     “膝盖可疼吗?脸上如何有伤?”




      李进忠忙将方才三人统一口径的说辞又重复一遍,王氏叹了口气,扭头看看五哥儿,迟疑片刻,安抚道:




    “哥儿,莫怪你兄弟,他虽顽皮好斗了些,本质却是好的,你们平常往来不多,日后时常一同出来玩,多相处相处,才好。”




      五哥儿点点头,目送着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长兄离开,偌大的房子顷刻只留自己一人,一只蜘蛛忽然从房檐上滑下来,在他眼前织起了网,他默默地看着这指甲盖般渺小的生灵在半空中兢兢业业地吐丝,听着彼端的笑语愈来愈模糊,感觉十分不舒服,只是在他的年岁,尚不能将这种不适与恰当的辞藻联系起来,故而不自知,云里雾里中,心中涩涩的悸动,与当时趴在窗根,听长兄与三哥玩耍——是同样名为孤独的情绪。




       他又等了一会儿,到底不见自己家里有人来接,才闷闷不乐地提着衣角,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蹭回勖勤宫。






       勖勤宫的两叶木门、几扇南向的窗尽数紧闭,不闻半点人息,五哥儿忐忑地站在门口,疑惑中暗生一丝恐惧,门有些重,他用了些力气将其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氏跪在地上的背影,随后他将视线往上移动,看到自己的生母,刘氏因阳光乍然刺入,眉头动了动,她坐在屋内正中圈椅里,辞色凛然,声音不大,却号令如山:




    “将门关上。”




       由检心中一揪,回身将门推上,几步路走得慢之又慢,磨蹭到母亲跟前,刘氏轻叹一声,说道:




     “跪下。”




       他咬着嘴唇,绞着手指,跪在陆氏身畔,余光扫到母亲手中的戒尺,暗暗叫苦,不由得往乳娘之侧又蹭了蹭。稚子下意识辨别的亲疏,令刘氏心中一痛,莲子之心至苦,为母之道乃天下最难为的,儿在襁褓时,捧在怀里,轻重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斟酌,将他比作掌上明珠也不为过,他年岁长一长,又要言传身教,免其滋生恶习,所谓小时见爱,长大能善,为此,不得以要将慈母之心收藏几分。然而每每教育他,一则自己心疼,二则孩儿惧怕,乳娘与他无亲无故,自不必为他的将来计较这许多,大可肆意地施以关怀,便难怪自家孩儿反而更亲近旁人,想自己只一儿矣,何苦乃尔,转念寻思,正因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寄托,才更要防微杜渐,孟氏三迁,断机教子,正是严母手下出孝子的榜样,今日让他牢牢记住教训,将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才是真的爱子正道,不免规劝己身将舐犊之情暂且放一放,厉声诘问他:




    “为什么又去招惹长哥儿?”




       由检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潸然,委屈地辩白道:“不是儿招惹他,是他……他欺负我……”




     “他来同你示好,你为何还要与他起争执?非但如此,还连累了八姐儿,方才我已代你向李氏请罪,长哥儿那边,也是你不敬他在先。”




        由检不甘地哭道:“他不是来同我好的,他让媞媞不同我一块玩,也不让三哥和我一块玩,又骂我又打我,母亲为何不信我,却去偏帮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尚未说完,一旁垂首不语的陆氏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由检自知说错了话,怯怯抬眼张望,见母亲垂着眼帘,无声地滚下泪来,他着了慌,挥开陆氏,连忙膝行两步,搂着刘氏的腿,轻轻去摇她:




     “母亲别哭……是我说错了。”




       刘氏将脸扭到一旁,抬袖拂了泪痕,哽咽道:“数月前我已再三和你说过,他骂你,你不去理会他便可,他若打你,也有你父亲会为你做主,为何将为娘的话尽做耳边风,去与他硬碰硬,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四书你已抄了大半,如何连长幼尊卑都不省得?”




      “儿不明白……儿只会拓那些大字,看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母亲与儿说那些书是经典,让儿照着它行事,难道那书就是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么?这样的书,儿宁愿永远也看不懂……”




       刘氏木然听着他的辩驳,半晌结舌不能语,陆氏连连苦劝:“哥儿,哥儿赶紧与娘娘再做个保证,日后我们离长哥儿那边远远的,再不生是非,再不让娘娘牵挂伤心,哥儿……快些说啊。”




        五哥儿犟着不回她,对峙良久,刘氏忽然含泪冷笑道:“你是长大了,自己也有主意了,原是为娘的过错,将你生在本宫,着实委屈了你的志气。别说长兄,即便是我与你父亲,皆应尊你为上才是。”




      “儿不是这个意思……”由检不禁嗫嚅地反驳,刘氏不耐,再度和他确认道:




     “如今我说话已做不得数了,你乳母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权当体念尔父母苦心,这保证你可做得?”




       五哥儿松开了抓住她裙子的手,端正地跪了回去,低头说道:




    “儿做不得。”




       他既出词语,刘氏连连念了两声:“好,好。”深吐一口气,将桌案上的戒尺拿起来,冷声说道:




     “将手伸出来。”




       五哥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心中纠缠百般疑惑,万种不甘,陆氏见他们说了半晌,仍是要动家法,连忙磕头乞求道:




     “娘娘息怒,哥儿还小,还不懂事,左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事,也算不得什么恩怨,长大后断不会记得分毫。这是何必……”




     “此乃我家事,何处有你外人置喙的道理,想来他朝杖母骂父也报应不到你身上,正因他尚如此年幼,便已将父母之言置若罔闻,如此大逆不道的顽劣,我还打他不得么?”




        由检听母亲怒气炽极,而自己也十分伤心,噙着一汪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咬着嘴唇,将背在身后的一双小手摊平了,递上前去。




        那戒尺有成人两指阔,长六七寸,通身为竹枝削成,即硬且韧,尾端系着穗子,民间私塾中,先生只消将戒尺悬于正堂中,端得再顽皮的学生都会忌惮三分,刘氏在家时,见老母责打胞弟,曾生生打断了一根尺子,因五哥儿是皇室子孙,万金之躯,平日多数时候只拿来吓唬他,偶尔敲打,手中拿着力气,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般顾虑,倒是令此物形同虚设,刘氏暗暗咬牙,往日不曾使出的力道便重了七八分,“啪”的一声,竹板落在羊脂般细嫩的皮肉上,声调何等清脆,又何等残忍。




     “呜……”


    


       五哥儿哀吟,反射状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他瞪着大眼睛,眼见着掌肚上凭空白了一道,那一道痕迹转瞬变红,随即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他掉下两滴泪,怔怔地望着母亲,虽不曾开口,眼神中的稚嫩与无辜,却明明白白在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刘氏一只手暗暗掐着自己的虎口,抑制另一双持着戒尺的手不自主地颤抖,她含着泪,看着幼子揣着双手端在胸前,想是吃了痛,不敢再伸出来,硬着心肠道:




    “你即打定了主意,我便成全你的志气,伸出来!”




       陆氏方才吃了她一顿骂,便不敢再言语,跪在一旁不住地磕头求饶,五哥儿在她的哭声中,闭目将蜷缩地手掌再度打开,迎上前去,吃了生母的第二下板子。于是旧疮复新伤,手里的触觉先是一阵麻,再从某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痛楚,由十指蔓延周身,小孩子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栗起来,唇齿间掉落许多细碎的呻吟。




      刘氏恨他不听话,又要磨他的傲气,手中的力道便有些失控,竹板错落地跌在他掌中,饶是掌中多肉,伤不及筋骨,幼子娇嫩,挨不住摧折,一张小脸苦惨不已,攒眉含泪地望着自己的手,彼时觉得右手痛一些,将右手往下躲一躲,如此左手又多挨几分痛楚,便又去顾及左手,如此这般高高低低,做出许多忸怩的姿态来,刘氏看在眼里,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不禁再度质问他:




     “听不听话?知不知道如何与哥哥相处?”




       由检急喘几下,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刘氏皱着眉头,吩咐乳娘道:“给他擦一擦。”陆氏忙爬过去,扯出自己的帕子,将他的脸擦干净,那小孩不住地抽噎,鼻头哭得泛红,未几又狼狈地淌了满脸泪,掌心牵扯十根手指痛得抽搐,仍将双手端着,只望着刘氏,执拗地不吱声。




      刘氏惊诧,五岁髫龄便如此烈性,不知是喜是忧,她已将话放出去,左右不是,手中不稳,又一尺落下,不巧孩儿因胆怯,下意识地将手掌微微合起,只听锵然一声,不同之前落在皮肉上的音色,竟端端正正打在他蜷曲的指头上。




      “啊……!”




       五哥儿那张因痛苦扭曲的小脸骤然刷白,惨叫一声,猛地抽回双手,缩起身子,头颅死死抵在地上,咬牙倒气,眼泪扑簌扑簌地汹涌而出。刘氏着了慌,知道方才那一下怕是打到骨头了,连忙欠身去瞧,稚子才剃过的头,光溜溜的脑袋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未及她担忧之语冲出牙关,那小孩低着上半身,挣扎着抬起双臂,再度将双手送了上去,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母亲……打。”




       刘氏这才垂眸去相他的双手,悚然大恸,那白壁似的肉皮锃亮地肿起,缟雪换蒸霞,粉红中透着几分青紫,他身上每一寸发肤血肉,不是出于己身,他所受的每一分苦楚,不百倍反噬到她身上?刘氏一颗心仿佛置入热油烹煎,便是铁石做得心肠也熬不住,当下弃了戒尺,痛哭道:




     “尔是要将亲娘逼死,如此往后再无人管你,你好乐得清闲自在,不如今日便出脱了,想认哪一宫做娘亲便随了哪一宫去,或者干脆与你乳娘走,当我从没生过你!省我做那败子封翁,受人讥诮!”




       她巍然掷出决绝之语,由检惊骇地浑身发软,跌到地上,立马以手肘支地,欠起半个身子,泪眼朦胧看不清物什,顾不得疼痛,颤巍巍地伸出伤手,胡乱地寻摸着,堪堪触碰到刘氏的裙裾,则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凄声哭道:




     “娘……娘……别不要我,我听话,我听话……不要,不要赶我走。”




       他方才秉着一息精神,此时则完全溃了,顿时觉得掌中似刀割般疼痛,双耳内嗡嗡作响,听不真切母亲是否回复,童蒙懵懂地恐惧母亲将弃自己而去,挣扎着抬起头,双目迷茫找寻依傍,刘氏见用上几句硬话激他,终于令其吐了口,好歹算有个了结,她顿感疲惫至极,拼劲全力吊住的心骤然软下来,安抚他道:




     “你肯悔过,则仍是我的孩子。”




        五哥儿叩首泣道:“儿知道了,日后再不淘气,再不惹他,娘……母亲……”




        他语无伦次地起誓,一双手不敢放下,刘氏怕他因此牵动伤口,皱着眉头,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拉扯,扭头向陆氏吩咐道:




      “带他下去,这两日也不必写字了。”




       陆氏如蒙大赦,不及行礼便扑上去抱住他,凄然地捧着这团血肉奔回屋里,刘氏望着彼端背影,儿子那弱小的身躯便是妇人也能单臂抱起,可自从他会哭会笑,开始咿呀学语后,为了减少孺慕之情,自己便一次也没有再抱过他,父母如何爱子,毕竟不能伴其终生,孩子只知勖勤宫是家,不知他的家别名深宫,是荟萃世间至贵至重的玉堂金鼎,也是至险至深的污淖沟渠,宫殿沉沉,广厦万间,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神明是这一切繁华与污秽名正言顺的所有者,其余所有生命,不过攀附,依存,寄生其中,无关贵贱,即便是那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贵妃郑氏,莫不谨小慎微,举步维艰,才得以生存立足。




       他今日得罪的是元孙,或许明日便是皇长子,太子,甚至皇帝,小怨不警,则大怨必生,将来积恶致祸,便是多少童言无忌与少不更事也不能挽回的了。




       刘氏怔怔发了半晌呆,转眸望见地上躺着的戒尺,她俯身将其拾起,惊觉指尖有几分湿润,颤巍巍地回手,和着眼泪望去,触目惊心两道血迹,淡红如胭脂水,惨烈地点缀着她的指尖。






       飞花点点飘落朱阑,四月暮春,晚风微寒,陆氏仔细将窗户一一阖上,又从柜子里取了他的瓜拉帽,连哄带吓地为他戴上:




     “哥儿出了许多汗,必须戴着,着了风,头疼起来更要受罪。”




       她眉山紧敛,暗暗埋怨那刘氏下手也忒重,一双乳酥似的软手,怎么忍心用那大刑去消磨,小孩的手肿的老高,低着头,可怜兮兮地往自己双手上吹气:




      “妈妈,我热,手里也烫。”语毕,一行眼泪顺着眼角委屈地蜿蜒到腮边,又“呼呼……”地吹了两口,哀求乳母道:“我想要拿冰,凉一凉。”




       看这光景,陆氏心痛不已,劝道:“天暖了,哪里去给哥儿找冰?况且哥儿手里已破了,这两日连一滴水都沾不得的。”见他失落地垂下眉角,陆氏连忙说道:“我来帮哥儿一起吹吹,哥儿坚强的很,吹一吹就不疼了。”




       陆氏捧起他的双手,轻轻吹气,由检歪着脑袋,攒着眉头,没来由地低声叹了一句:“我是从哪里被捡来的吧。”




       陆氏愕然,抬头问道:“哥儿哪来的话?”




     “若不是捡的,怎说不要就不要了。”




       陆氏放下他的手,揩去他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娘娘那是吓唬你,哥儿这么招人疼,谁会舍得不要你,哥儿只要记住,世间没有不爱子的娘,只是个人方式不一罢了。”




       五哥儿撅着嘴唇,半信将疑,又与她说道:“你去将门关好。”




       陆氏疑惑:“哥儿方才还叫热呢。”




      “快去!”




         由检哆嗦着咬牙斥道,陆氏不敢耽搁,连忙跑过去,覆上暖帘,将门关紧,又坐回床边,甫挨他身,那小孩猛地将头靠过来,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去钻,直到找到令其舒适的姿势,才安静下来,未几,他的肩膀忽而无规律的瑟缩,起初只是细碎如雏鸟啼饿地哀鸣,鹘鹘突突,逐渐演变成放肆地嚎啕:




      “妈…妈……痛死我,痛死我了啊——!”







狐周周:

爱将芜语追前事
更把梅花比那人

——你是我的光,我睁开双眼,触目所及,一切事物

——皆因你的存在而存在。

君臣BE九题

49。。。

数白记红:

几个梗,想看人写。小天使们若抱去写了请圈我。

1.龙驭上宾缘悭一面

2.嗣子不材无力回天

3.改朝换代难祭旧主

4.反骨乌有蒙冤不白

5.中道黄昏宁为玉碎

6.信而不用灾厄终至

7.虚作笼络贻厥孙谋

8.权归爱弛腹心之患

9.末路猖獗无颜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