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天启X崇祯】“肯德基豪华儿童套餐”

狐周周:

1.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糖


2.启祯没羞没臊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3.前文目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一)


万历四十三年春(二)


万历四十三年春(三)


万历四十三年春(四)


万历四十三年春(五)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终章




一旦一个人在乎一件事,


就发现自己不得不开始在乎一切事。


                                      ——题记




        京师再度落下稀薄的雨雾,湿润的泥土散发着馥郁的草木香,天色呈现出一种晦暗且忧伤的淡青,这是初夏前所剩无几的凉爽风日,进入六月后,太阳是一年当中最炽烈温暖的,内臣会将尘封在暗室中的档案、实录、御制文集摆在庭院中通风晾晒,宫阃及民间士庶也效仿晒书衣裘,遂不知自何年何日起,每年六月初六成为京师人民口中的洗晒节,可惜近来云情雨意的天气并不尽如人意,这天依旧未曾见白日,稀稀拉拉地下着苦雨。陆氏拾掇着一叠衣服,怔怔地发着呆,由检睡醒了,躺在床上唤她,陆氏回过神,迷迷瞪瞪地上前侍候他洗漱,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定睛看了看乳母,说道:




     “陆妈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是哭了么?”




       陆氏连忙遮掩过去,心虚地说道:“昨夜没睡好,哥儿睡得好么?”




      五哥儿点头道:“我梦见我娘了,我一会儿告诉她去。”陆氏没吱声,依旧垂着头不再说话,小孩子越发好奇起来:“你拿着那些衣服做什么的?”陆氏回道:“收拾出来,哪天日头好了,放出去晒一晒,晒好了,一年都生不了病。”五哥儿只穿着单衣从被褥里爬出来,搂着陆氏的胳膊去翻那叠衣服,嘴里嘟囔着:




     “这件是长哥哥穿过的,这件是三哥哥穿过的。”




       陆氏笑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问道:“哥儿喜欢哪件?”由检想了想,抽出一套里衣,认真地说道:




    “我喜欢这个,我娘缝给我的,你记得多让太阳晒一晒。”




       陆氏又无声掉起眼泪来,五哥儿头一次看到乳母这副样子,他有些不知所措,光着脚从床上翻下去,青石地面上印上一串小脚印,他从桌上取了个小盒子,又很快跑回来,未及陆氏忧心地给他套上袜子,五哥儿打开盒子,拿出一块乳饼,递到她的鼻子下面:




      “你别哭了,我给你吃一块。”昨天在那座陌生的宫殿,一个长着白胡子的人送给他这盒他从来没有尝的东西,见陆氏不肯收,他咬咬牙,又拿起一块道:




     “我再给你一个吧,你不许哭了!”陆氏紧忙以袖掩面,哽咽道:




     “哥儿自己留着,我不要。”五哥儿却很执拗,仍把一块乳饼塞到她手里,噘嘴不悦道:“你拿着嘛,我昨天吃过了,可甜了,这块是给你留的。”他又将刚才拿出的另一块放回盒子里,念叨着:




     “这块是给我娘的。”




       五哥儿盖上盒子,抬起头,满含希望与憧憬地望着陆氏,他现在有一块比虎眼窝丝糖还甜的宝贝,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自己那总是抑郁不乐的母亲,他摇晃着陆氏的手,恳切地求她:




    “你快帮我穿衣服,带我去找我娘。”




       陆氏哀恸的神色忽然变得慌乱无措,忽然响起的叩门声解救了她,她躲避开幼子满带疑惑的面孔,放下手中的衣服,噙着满目悲怆,掩门走了出去。




      来人见陆氏戚戚哀哀地模样,体贴地没有谈论已成为东宫禁忌的旧主,拉着她的手走到檐下,陆氏不禁问道:




    “客奶,你找我有何事?”




       客氏叹息道:“老娘娘走前的意思,是想让把五哥儿托付到我们宫里,咱俩以后算是共事一主,凡事还得多照应些。”




       陆氏道:“这是自然。”客氏忽挨着她头侧,神秘地说道:“我家那小官人,似乎挺不过去了。”虽是意料之中,陆氏不由仍惊骇道:“怎么就这么快?”客氏摇头无言,半晌道:“娘娘那头正伤心,你随我看看去吧。”陆氏会意,转身取了伞,随她一同去了。


 




       如今就连宫里最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也会在茶余饭后的闲话中言之凿凿地肯定,万历皇爷的小皇孙是被邪风鬼雨带走的,三哥儿的生母在早年间殁了,他自幼养在王氏宫里,赖得她的仁厚以及元孙由校的关照从未有过寄人篱下的哀怨和自卑,秉承太子血脉的三个孩子里,元孙生性好动,五哥儿安静少语,唯独三哥儿恰到好处地取其两者平衡,不张扬,不好斗,能背出半出《精忠记》,看似憨态,却有着许许多多无奈的聪慧。在万历皇帝的严敕下,太医院这两日一面请罪,一面悉心看顾,奈何积苛以深,无力回天,三哥儿又患的是邪症,易传染,恐祸及阖宫,万历伤了半日心,着人将三哥儿从慈宁宫里送回了住所。明白自己待在人世的时日无多,三哥儿更显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安静与坦然,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不哭也不闹,




       在他屋外,新添了两名驻守的太监,被手中捧着点燃的艾草熏呛得涕泗横流,仍不忘苦口婆心地劝着王氏:




     “娘娘,大夫那都有指示,哥儿这病不宜见人,娘娘切切保重自家身子,也体谅体谅奴婢们,着实不能放您进去啊。”




       王才人未理会他们,探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哭道:“哥儿,你难受吗?哪里疼?想吃什么?”




      客氏与陆氏踏着雨水一路走来,正好听到才人的哭诉,客氏低声念道:“今年的风水不好,人接连没了。”王氏一次次试图绕开两名守门者的阻挡,又一次次铩羽而归,风雷时逐,骤雨声烦,掩盖住三哥儿养母的呼唤,陆氏亦跟着她的哭声伤感起来,恐怕那被父亲和祖父抛弃的小皇孙,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缅怀自己悲惨而短暂的生命,不知道一门之隔亦有视他己出的养母哭断了肝肠,自家那名小官人,兴许正趴在窗棂上等着母亲回来吃他的乳饼,不知道生母的尸体已掩盖在西山的泥土之中。




       客氏方才喃喃自语的疑问正巧令陆氏心生共鸣,她忽然醒悟,非是奴婢们愚昧无知地偏信鬼神,而是导演这一出出悲剧的罪魁是人间至高无上的神明,自古以来,人们将神明的一切决定奉为圭臬,凡人无非被动地承受结果,亦或为其寻找迁怒的替罪者,例如风水,例如这场初夏的甘霖。


 




       夜色深沉,两班太监交收的空隙,一人借着无月的墨色偷偷潜进了三哥儿的房内,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到三哥儿床前,往昔他常忽然趁其熟睡掀他的被子,惊起他一脸愤怒地埋怨,然后又会乖乖地穿上鞋子,与他一同在没有大人干扰的夜色里嬉闹。如今他却不敢了,他望着三哥儿苍白的脸,就像望着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元孙的眼泪同烛泪一起簌簌地落下来,他吃痛叫了一声,三哥儿被这声动静吵醒,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唤道: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




     “我想来……便来了。”他试图在兄弟面前保持着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勉强笑了一下,立马又耸撘下眉角,担忧地问道:




    “你哪里不好受么?”




    “浑身都不好受。”三哥儿咳了一阵,哀道:“我想喝水。”




        元孙四下寻摸一番,取了一碗凉水喂他,三哥儿喉咙肿着,吞咽十分困难,只湿了湿嘴唇便又力竭地躺回枕中,元孙焦虑无绪,伸手摸他的头,一时觉得冰凉一时觉得赤热,三哥儿小声说道:




      “别碰我啦,我的病会传染的,不好。”




     “我不怕。”元孙拧着眉头,思量了一阵,难过地说道:




     “要不你就传给我吧,我来替你病。”




     “那样娘该多伤心呀……还是我自己难受吧。”




       他小声嘀咕着,意识又往一片朦胧里陷去,元孙连忙摇着他的肩,并从袖中掏出一朵石榴花:




     “弟弟,弟弟,你不要睡,你看,今年的花又开了,等上几个月就有新鲜的石榴吃,我这次、我再也不和你抢了。”




       他把嫣红的花朵放在三哥儿眼前,后者眼皮抖了抖,却没有力气再睁开,元孙急切地握上他冰凉的手:




     “等秋天,我们一起去摘石榴,元宵……元宵的时候带你去看灯会,我要教你爬树,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哥哥……”虚弱的呢喃打断了元孙的哭泣,他连忙收了声,倾身附在他耳边,三哥儿说道:




     “我哪里也不去了,外面一点都不好。”




      元孙忙不迭地应着:“好,我们就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了。”




    “哥哥……”烛火抖了抖,它已燃烧大半,黑暗中的这一点点明亮与温暖正在慢慢逝去,三哥儿终于又睁开眼睛,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好似穹幕中闪烁着万点星光,上天会在逝者弥留之际恩赐他片刻清醒,并称此为回光返照,可元孙只单纯以为他无碍了,淌着满脸泪狼狈地笑了笑,三哥儿便也回给他一个甜甜笑容:


      


    “我想听《精忠记》……”




      元孙愣了愣,焦急地回道:“我……我不会背你那个戏词……”




    “今南朝一将……姓岳名飞……有万夫不当之勇。”




       三哥儿没有回他,自顾自呜呜咽咽地唱了起来,变了调,失了音,荒腔走板,含糊不清,这是元孙朱由校记忆中三哥儿留在他脑海里最后一段声音,他笨拙地模仿着三哥儿的唱词,试图用更清晰的、明亮的音色满足弟弟的请求,紧阖的门被守卫的奴婢们打开,他们尖着嗓子,告着罪,将元孙强行从三哥儿的床榻上拉扯下去,元孙在两厢钳制中挣扎着回头,抽涕着念着他口中的戏文:




      花柳芳菲,人生有几。色映金巵,香生罗绮。




      忠肝义胆谁敌。




      直待扫荡胡尘,方遂我平生豪气……


 




       是日深夜,三哥儿又呕吐了几次,哀声阵阵惊动了太子,几名老公奉旨去请了太医,不待老态龙钟的医官从直房赶至东宫,三哥儿已被一口痰噎住,眯着眼睛挣了挣,躺在宫人怀里咽了气。太子与王才人前来扶着他小小的身体哭了一回,司礼监得了消息,遣来内臣为其装殓,并在更换新衣时惊诧地发现,这名早夭的小王子,就像来到人间经受一番修炼的仙童,历尽劫波,弃了肉体凡胎返回仙台,证据为他手中不知从何而来,已被紧攥得萎蔫的——腥红色的石榴花。


 




       梧桐枝头新吐的盎然绿意极其浓媚,风烟洗去尘埃,杲日一照,碧色鲜敷,婆娑的树影下,孩子们曾欢快地做着‘掉城’的游戏,如今欢笑声不再,树下人影寥落,一草一木只觉凄清。五哥儿晨起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而生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一面叫着乳母一面红了眼眶,陆氏闻声进来,无措地看着孩子在床上哭道:




    “我娘怎么还不回来,你骗我说睡醒她就回来的,她去哪了……”




       陆氏寻来吃食玩具哄他,被五哥儿一一掷倒了地上,陆氏咬咬牙,心一横,对他说道:




    “哥儿别哭了,我告诉你老娘娘去哪里了。”




       五哥儿收了泪,吸着红红的鼻头,将信将疑地望着她,陆氏沉默着为他穿好衣袍,领着他的手行至梧桐树下,轻声问道:




    “哥儿,你看这棵树,长得高不高?”




    “高……”由检不明就里地抬头瞅了一眼梧桐伸向云端的树干,敷衍地回了一声,又摇晃着她的胳膊:




    “我娘……”




       陆氏蹲下身,挨着他耳边说道:




    “哥儿,看到那些叶子么?春天梧桐会长出这些新叶,到了冬天,枯叶掉在地上变成土,来年又会崭新地从枝头生出来,每一片树叶这样生生死死,梧桐才会越长越高。”




      陆氏指着垂在眼前最近的枝丫说道:“这片叶子就是哥儿。嫩嫩的,翠汪汪的。”又俯身捧起泥土,目光闪烁地说道:“老娘娘就像它。”




      五哥儿怔怔地望着她的手,迷惑地确认道:“我娘变成土了?”




       陆氏顿了顿,不置可否,她转过头,出神地望着天际淼淼流云:




    “人啊……和它是一样的,老了、病了就会像枯叶一样失了颜色,失了生气,老娘娘死了,被大伙埋进了土里,到了明年春天,她会变成一片新的叶子,换一个人,换一个身份,再重新活一次。”


 




       关于五哥儿的去处,成了刘氏死后亟待解决的要事,晌午司礼监太监李恩向万历皇帝禀告小皇孙的新丧噩耗,又顺道请了旨意,并在慈庆宫的堂中宣了,太子恭敬地接下口谕,打发了宣旨的太监,沉默地望着身后心态迥异地两名女子,王氏尚在痛失膝下中挣扎,眼睛红肿的像两枚水汪汪的蜜桃,与这般娇艳的颜色相反,她面容灰白,发髻松散,一夜吞噬了多年光阴,憔悴苍老了许多,另一名女子,则是身为媞媞生母的西院李氏,由于青宫这场白事,她亦去了满头珠翠,只是一头高高的牡丹髻仍梳得别致利落,罗绮飘香,听了方才万历皇帝的圣谕,她姣好的面容如映丹霞:




     “殿下放宽心,妾当把哥儿当自己亲生的,尽心抚育。”




       太子颔首,欲言几句叮嘱的话,王氏打断道:




     “妾九死,未能保养皇家血脉,哥儿早早撇了咱们去了,我做母亲的难辞其咎,罪责深重,以致天不垂怜,妾以祖上之名起誓,这些年但凡长哥儿有的,一件都没有亏欠过三哥儿,没有让他受过一天委屈。”




       太子皱了皱眉,瞥着她孱弱的并不悦目的身子,潦草安抚道:“哥儿与你我无缘,留不住的,且随他去吧,你自己好好养一养,长哥儿大了,现如今,你也可得些清闲。”




       西李旁观,听出王氏的言外之意,冷冷地笑道:“听姐姐的意思,像怕我亏了五哥儿似的,难道在我这里,哥儿还能吃不饱、穿不暖,受了‘委屈’不成?”王氏垂下眼帘,吁道:“李娘,不是我存心与你争,宫里都知道你与刘氏习气不同,怕是与哥儿也不相契合,且媞媞与哥儿年龄相近,兄妹不宜居一室,我带着两个哥儿,也比你方便些。”




       西李讽道:“姐姐方才未听得圣旨么?陛下念及三哥儿在你宫里没的,恐怕里面有些不干净的邪气再染了别的孩子,想把元孙都接去慈宁宫里养着了,姐姐如何还能说出契合不契合的话,到底是契合重要,还是万岁的骨血重要?”




       王氏被她针对的羞愤不已,咬牙回望着太子,悲恸地说道:“妾与刘氏情谊深重,实在不忍令她九泉难安,恳请殿下上疏万岁,为五哥儿另作安排。”




       太子睥睨着妇人,微微握住了拳头,在他心中或许存在几分愧疚与悔恨,以至于他的语气,并非出于愤怒地颤抖起来:“你休要提她,她若当真不得安宁,也是她一意孤行咎由自取,你放心,本宫自己的儿子,教与谁看顾妥当,本宫自有计较,尔等自领旨去了吧。”




     “殿下!”




     “你住口!”太子拂袖怒道:“刘氏那样的性子,即便她活着,我也会请旨给哥儿换个母亲,你也要学她么?温驯即是你的好处,就时刻揣着些,她自知失了本宫之意会连累孩子,念在相逢一场,本宫也成全她——”他侧首,看了看一旁的西李,说道:“她,本宫很喜欢。”




      才人张了几回口,无奈地看着太子转身离去,只好将满腹苦水咽下,东宫的日子如此难熬,孩子们无忧的笑声是洒在这片晦暗土地上的阳光,可是从今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三哥儿的笑脸,在西李得意的蔑视下,她亦悲伤地预感到:刘氏留下的遗子从今往后的日子,大抵也难见日光了。


 




       一斛墨汁猛地撞到勖勤宫的花窗上,淌着满壁淋漓的泪,孩子的哭声突兀地在院落中回荡,一众内侍束手无策的或跪伏或肃立,陆氏抹了吧汗,再度试图靠近他:


    


    “哥儿,来,听话,把鞋穿上。”




       由检已将他拿得动的小物件都掷出去了,眼见着陆氏来抱自己,边哭边踢着床上的铺盖:“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在这等我娘,我要我娘……”




       陆氏为难地望着他,本想着令他循序渐进地接受刘氏身故的实事,不想孩子真信了她的故事,觉得母亲来年会变个模样再回来,这是他纯粹到心碎的信念,大人又怎能舍得戳破,太子的长随刚刚过来知会了万历皇帝的口谕,一干奴婢紧忙打点着宫里的东西,要将五哥儿送到西院李氏那边,五哥儿只认勖勤宫是自己的家,忽然要他换个住所,换个人认作母亲,如何能答应,自得了信儿到现在,少说也哭了一个时辰,竟将嗓子都哭哑了,想必太子那边也听了半日嚎啕哭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东宫的眼泪就没有停过,陆氏心疼地看着他在床上折腾,直将那一双莲藕似得脚蹭破了一层皮,后面有太子的旨意,前面有哭得歇斯底里的孩子,两边都是她的主,陆氏进退两难,咬牙恨那张差将好端端的一家毁得不成样子,真真凌迟上万万次也不足抵罪。




    “你们都出去。”




       陆氏愕然回头,竟是西李娘娘亲自过来,她向来仗着美貌自视甚高,颐指气使惯了,莫说是奴婢们,从前连刘氏与王才人都躲避不及,而她,竟成为张差那柄枣木梃下的受益者,不止少了两个与其争宠的妇人,还白白得了一子,母凭子贵,不免对自己的前程想入非非,西李垂着眼,余光瞥见宫人们畏畏缩缩地鱼贯而出,矜贵地开口责问道:




     “你怎么还不出去?听不见吩咐么?”




       陆氏惶然,诺诺地应着,揣着满腹牵挂看了看躺在床上啜泣的孩子,最终只得一声轻叹,躬身退了出去。宫人们忐忑地站在窗根下听着,也西李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小祖宗逐渐收了哭声,当日便乖乖地跟着他的养母去了自己的新住所,太子不免一番欣慰的赞赏,陆氏垂首侍立其后,满面哀愁,因为自从那日起,五哥儿越发沉默,安静的不像个孩子,甚至跟自己都没有了从前的亲昵,陆氏亦敏锐地察觉到,五哥儿总是恐惧着什么人,什么事,而那种惧色,与从前刘娘娘以戒尺吓唬他,是截然不同的。


 


 


       一连过了几日,元孙不思饮食,起初的悲恸过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失去了童年时重要的玩伴,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手足。这是他目前为止距离死亡最亲密的一次,虽说从前也经历过兄弟姐妹的夭亡,可是那时他的年纪尚小,与其也并无朝夕相处的情谊,三哥儿不同,他们从小起居在一处,同食同眠,他了解他的所有喜好和厌恶,享受着他的憧憬与崇拜,刘娘娘曾告诉他,兄弟之中他最年长,要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死在自己面前,却不知道他的死应该责怪谁,皇爷爷,父亲,还是带来邪气的淫雨,哪一个被套上罪魁的帽子都觉得牵强,潜意识不断地挣扎,只好迁怒己身,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品味着无能为力的苦涩。




        薄雾浓云依旧,元孙圈膝坐在檐下,靠着廊柱,微微仰起头,湿润的风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他阖着眼帘,将意识退到无穷的黑暗中,黑暗的幕布里逝去者的面容逐渐清晰,迷迷糊糊地他正要投入编织好的梦境中去,忽然一只手抚上面颊,元孙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




     “你在哭吗?”五哥儿问他。




       元孙不悦地擦了一把脸,觉得有些被冒犯:“没有。”瞳孔还在适应着光线,元孙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下他脚上时,随口问了句:




    “怎么不穿鞋。”




      五哥儿没有回应,提着袍子盘腿挨着他坐了,元孙也没再追问,他并不在乎答案。




       万叶千声,随风簌簌作响,忽倏传来一声蝉鸣,天地四时规律的运转,虽有些凉,初夏仍守约地降临到东宫的院落,乍雨乍晴,积翠千山,人、景、物、事皆是浩渺宇宙的过客,随波逐流的一束沧浦,按照命册或生或死,在这一点上,人与独鸣的蝉并无二致。五哥儿捏着手指头,再度小声的问道:




     “你在想三哥哥么?”




      元孙暗骂了一句,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难过地要哭了似地说:




     “我也想我娘。”




       元孙想起来,他是刚刚失了母亲的,定与他有同病相怜的默契,却听五哥儿说道:“不过我已经不伤心啦。”




       元孙皱眉,诧异道:“这才几天,小没良心的,也不为你娘哭一哭。”




     “我一直哭来着。”五哥儿侧过头,将他的小脸伸到元孙眼皮下,让他看一看自己肿着的双眼,元孙默默嘀咕一句:“更像兔子了”,他离得那么近,令元孙的脸不明所以地红起来,烦躁地推开他的脑袋,莫名的难为情。




       五哥儿继续说道:“可我早上听奶娘说了一句,夏天到了。”元孙不解道:“那又如何?”




    “夏天过了就是秋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




       元孙愣了愣,冷哼道:“……废话。”




       五哥儿晃悠着他的双脚,白色的袜底沾了许多泥土,脚尖竟破了个小洞,元孙思忖着:“为什么没有人给他换一双?”不过他依旧觉得无关紧要,疑惑一闪而过,又随它去了。




      “过了冬天,我娘和三哥哥就能回来了。”五哥儿一句话惊得元孙头皮发麻,认为他在开一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他的脸色沉下去,低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




       五哥儿还不能够熟练地解读所有情绪,看着长兄的脸,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倒认真的解释起来:




    “他们被埋到土里,明年春天就能长出来,变一个人,再回来。”五哥儿笑起来,望着枝头上的叶子:“哥哥,你说他们还会记得我们吗?他们认得回来的路吗?我昨天梦到我娘,她说她会记得,她让我乖乖的,忍过冬天便会回来接我。”




       元孙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便像揪住兔子的耳朵一般,一把将他小小的身躯扯到眼前,咬牙笑道:




     “变个人?回来?你不晓得他们死了吗?”




       五哥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心脏突突地跳,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结语道:“知……知道,可是陆妈妈说……”


      “陆妈妈说?你真是个小呆子,这些下流奴才一个比一个坏,当着你的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你却信了她的话?”他攥着他的领子,一手捻起一只蚂蚁,当着他的面,两指一掐,便把那蚂蚁撵成了碎末:




     “告诉你什么是死——老天爷碾死他们,就像我碾死这只蚂蚁。”五哥儿被他拉扯痛了,亦或是受了惊吓,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元孙默然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心中一片惨恻,嘴里仍不饶他:




     “你的母亲,我的弟弟,死了,埋了,在西山的土里被虫蚁吃干净了骨头,夏天也好,春天也好,你等上一辈子,他们也回不来了!”




      元孙松开手,五哥儿的身子晃了晃,踉跄跌坐在地上,他的小脸惨白着,嘴唇哆哆嗦嗦地,凄然望着自己的哥哥,元孙甩了甩手,无名火一股一股抵着太阳穴,他站起来,一句话哽在喉头,既没有喊出口,也没有追出去,来不及等待理智恢复后的懊悔来临,那个眼睛哭得红彤彤地小孩落雨般地掉了一串眼泪,已咬着牙,光着脚,抽噎地跑开了。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中旬某个午后,当朝太子朱常洛的第五子,凭空在慈庆宫中失踪了,太子震怒地责骂了西李,却因不敢惊动圣驾,只能派遣宫人悄声寻找,一个时辰过去,他就像蒸发的雨水一般,毫无踪迹可寻。




       元孙午睡过后,正被客氏一勺一勺喂着乳酪,李进忠一擦着额头的汗边走了进来,客氏询问的目光追过去,李进忠沉默地摇了摇头,客氏感叹道:“统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能到哪去?”




     “说的不是,刚才已经派人出去寻了,只是那看门的老公又没打盹儿,一只鸟都没飞出去过,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元孙吃得有些腻,伸手呷了口茶,懒懒地问道:“哪个奴才跑丢了,值得你们这般上心得找。”




       李进忠连忙摆手,小声嘱咐着:“不敢乱说。”他那张白面贴过来,诡秘地道:“是五哥儿丢了。”




      客氏又挖起一勺羹递到主儿嘴边,半晌等不到他张口,遂疑惑地叫了句:“哥儿?”




      由校似梦初醒,肩头一抖,碰歪了客氏的勺子,奶娘轻喟一声,忙不迭地擦着撒到他身上的酪渍,元孙喉头艰涩地吞咽着,好不容易落下嘴里的东西,立刻皱着眉头去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丢的?”




       李进忠道:“就午前儿的时候,照顾他的人说没见着回来睡觉,再寻便怎么都找不到了。”李金忠说着,忽然叹道:“五哥儿也是可怜,刘老娘娘死了以后,那边对他总是冷冷的,唯独在殿下面前做做样子,陆娘子时常被遣去看顾媞媞,也是心力不足,两顾不暇。”




       客氏淡淡地瞄了他一眼,盛着乳酪轻轻吹了口气:“可怜的人多了,他父母都不怜他,你在这发什么慈悲,只管好自己宫里的事吧。”




       客氏再度将甜酪奉到他唇边,元孙怔怔地望着一团乳白色鲜嫩甜美的凝脂,胃里猛地鼓动,脑海里一群魑魅尖声兴风作浪,他低声骂了一句,推开一头雾水的两个奴婢,夺门奔了出去。


 




       朱由校虽觉得客氏说话刺耳,但有一点不虚,东宫统共不大的地方,待他踏出自己寝室来到院子里,便可见到不少形色严峻的奴婢正四下搜寻,元孙随便扯了几人,皆被告知无所收获,他骂了几句废物,便也加入寻找,他找过了每一处屋室,挨个检查着可疑的柜子,甚至闯进了太子的书房,在其父错愕的注视下搜了他的宫,一圈跑下来,已经满头热汗,朱由校双手拄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歇了片刻,而后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炯炯地望向宫门以深,他咬着牙,以不容置喙的语调命令着守门人:




     “放我出去,我要到外面找。”




       守门的老公迫于他的势气,卑躬屈膝地告罪:“主儿,万岁严敕加强东宫守卫,您就算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不能让您出去了。”他瑟缩地解释着:“更不要提五哥儿了,奴婢以脖子上这颗脑袋起誓,哥儿当真没出去过,主儿,要不,您再去细找找?”




        元孙闻言啐道:“你的脑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弟弟……”他猛地收了声,心脏忽然无规则地颤动,方才他近乎要把潜意识中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预感一旦现身,便像魔鬼出了牢笼,狰狞着血盆大口吞噬他的肌肤骨骼,恐惧与悔恨像潮水一般汹涌没顶,他慌乱地回顾四周,窒息地憋红了脸,徘徊于胸口的滞气,终于伴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你在哪!”




     “回答我!”




     “给老子出来!”




        你在哪——




       他喊得力竭,踉跄地退了几步,眼神游离着落到院门口一口老井上,月前五哥儿曾在此处捞出过一尾金鱼,彼时他还前去他宫中做了一回恶,将他气得哭了鼻子,元孙讷讷地看着井口,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李进忠与客氏奔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不停安抚道:“哥儿,你要做什么?”




       元孙在客氏怀里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五哥儿在里头,五哥儿在里头,他死了,我又害死了一个弟弟……”




       李进忠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子两步奔过去,趴在井口看了半晌,重重地松了口气:“哥儿看差了,这井里连水都没有,尽是枯叶子,哥儿不在里头,您可吓死奴婢了。”




       元孙仍不信,抽泣地摆开客氏的搀扶,扑倒井边探头去看,腐朽地沼气呛得他涕泗横流,他跌坐在地上,无助地望望李进忠,又望望客氏,喃喃诉道:




     “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你在哪里……你……”




        客氏忐忑地嘀咕着,自己这位主儿怕不是魔障了,就像印证她的揣测一般,元孙眯起眼睛,目光绕过她,细细端详着远方高处,似被操控的傀儡,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站起身,瞪着眼睛,踽踽向着东宫里那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木下走去。




       两名奴婢面面相觑,只得跟着他亦趋到树下,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不由得轻声呼了句:“菩萨……”




       元孙握着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他的意识恢复过来,理智依旧姗姗来迟,他拼命地压抑着怒火,狠狠地扯掉自己袍服上的革带,玉石锵然砸到地上,他侧过脸斥退了两个奴婢,之后挽起袖子,熟练的爬上的梧桐树的枝丫。




 


       树木又承受了一人的重量,叶子窸窸窣窣地响着,五哥儿像只受惊的小猫,整个身子扑在树杈上,双手紧抱着身下的依靠,戒备地回首望着坐在另一头的长兄。




       朱由校拼尽全力令自己的声音和善些:




    “你还知道害怕?”




      他伸脚踹了一下树干,伴随着轻微的摇晃,五哥儿将眼睛紧紧地闭上,抿着嘴唇,倔强地不言语。元孙继续问道:




    “你就在这上头,看着我们大伙为你着急?你高兴了?满意了?”




       想起自己方才失态的痛哭,窘状一一落在他眼里,元孙恨恨地骂了一句:




    “你这个兔崽子……”




       朱由校劈头盖脸地责了一通,深深叹了口气,逡巡地打量他周身,他连那双破了的袜子都失了一只,脚丫光着,刺目地添了数道血痕,朱由校终于,认真地,想要得到明确结果的询问道:




    “为什么不穿鞋。”




      树枝另一头的小孩缓缓睁开眼睛,眼泪顺着他的鼻侧流下来,委屈至极地嗫嚅着:




    “你骗我……”




      面对答非所问,元孙却耐着性子,问道:




    “我骗你什么?”




       五哥儿不再看他,顺着梧桐伸向远方的叶,瞭望过去:




    “你说坐在树上,能看到外头,可我除了屋顶,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着说着,悲伤地哭起来:“我想妈妈,我想看看西山……”




      元孙望着他,半晌无言,天地间唯独剩下梧桐的树叶随风依偎,缱绻地唱着悲歌,许久过后,他涩然开口:




    “日后,再也不许光着脚到处走。”他咬着唇角,指甲死死地抠着老树的木瘤:




    “你若不会穿鞋,便来找我,若是有人欺你,辱你——便来找我。”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在孩子疑惑地泪眼中勉强地维持着平衡,向他伸出手去:“拉住我。”




       五哥儿抱着树枝瑟瑟地抖,元孙维持着这般姿势,不急不躁地等着,待他终于挪着小小的身子,终于垂下眼帘,放下所有对他的恐惧,将那只小手放到他手里——元孙紧张地吁了口气,小声说道:




     “抱紧我……”




       两个奴婢在下头看得心惊胆战,客氏推了一把身边的呆子,斥道:“愣什么呢?喊人在下头接着啊!”




       李进忠恍然拍着额头,扯着嗓子奔了进去。地面上的树影缭乱地舞了舞,五哥儿终于爬到他哥哥身边,颤抖着挂在他身上,元孙紧张地垂下头,望着他脸上细细的一层汗,一手搂着树干,一手托着他的身子,在客氏的尖叫声中,咬牙在树杈上站了起来:“抱紧我……”他再度叮嘱了一句,五哥儿两手绕着他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肩膀,元孙吐纳了一阵,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说道:




     “我没有骗你。”




       怀里的小孩动了动,朱由校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凛冬,大雪纷飞的夜色里,父亲牵着他,指着这小东西对他说道:“哥儿,你又添了个弟弟。”彼时朱由校见到的一团软软的、白白的肉,像个小猫似得蜷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手指,如同此时此刻,一样拼尽了整个生命的力量,朱由校忽然潸然地含满了热泪:




     “我没有骗你……你看不到,是因为你太小了。”




       五哥儿抬起头,顺着咫尺之遥哥哥的指示,回头望去——雨过天青云破处,层峦熠熠地红墙绿瓦尽头,一抹沾了淡墨的羊毫写意地铺了一撇远山。




       五哥儿的目光久久留恋着远方,朱由校只是看着他粉团似的侧脸,一动也不敢动。日光破云,天色澄碧,梧桐翠叶,芍药熏风。


 


 


                                                                                     万历四十三年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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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内府皇史成曝列圣实御制文集大函,为每岁故事。”——《万历野获编》



嗷嗷嗷嗷嗷嗷有那——么好看(/ω\)

难得清醒:

明 嵌宝石金链香盒 南京市博物馆藏 /
南京市江宁将军山沐昂夫人梅氏墓出土 /
美•好•中华——近二十年考古成果展@首都博物馆2017 /
秒杀爱马仕啊。。。

最美古诗词(存档)——重阳赠记

附议继续秀恩爱(/ω\)
思君若秋水,浩荡寄南征

明媱锦秀:

锦瑟·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江城子·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画堂春·纳兰容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取,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仿日牛津,相对忘贫。


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容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雨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卜算子·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七绝
黄昏雨落一池秋,晚来风向万古愁。
不厌浮生唯是梦,缘求半世但无俦。
一颦一笑一伤悲,一生痴迷一世醉。
一磋一叹一轮回,一寸相思一寸灰。
功名万里赋予谁,去年秋江水,
醉卧不识今夜愁,哀筝惹泪落,谁劝我千杯?
往事难追战马肥,胡笳送君归,
修道心事无人猜,青云羡慕鸟,尊前图一醉。


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试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一剪梅.舟过吴江(蒋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去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长相思(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八至(唐 李治)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深至浅清溪。


雁丘词(元好问)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喑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
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解连环 (周邦彦)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
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
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
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
拚(pàn)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仓央嘉措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剪梅 (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秋风词  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也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系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苏幕遮(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坐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如芙蓉浦。


苏幕遮(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雨。


系腰裙(张先)
惜霜蟾照夜云天,朦胧影画勾阑。
人情纵似长情月,算一年年。又能得、几回圆。
欲寄西江题叶字,流不到、五亭前。
东池始有新荷绿,尚小如钱。问何日藉,几时莲。


浪淘沙(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将阑。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赠别(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虞美人(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楼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钗头凤(陆游)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钗头凤(唐婉)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遇见心事,独语栏杆,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诗经·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上邪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离思 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蝶恋花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鹊桥仙·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日为朝,
月为暮,
君为朝朝暮暮。


在此,
为郎君(崇祯),
而奉上以上诗词。
今天是重阳。
“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
很想他。

后来大家都记得那个温柔的,神明一样的官家。而如今琴心何在,剑胆成灰。

狐周周:

日为朝,

月为暮,

君为朝朝与暮暮。

一个新坑,讲述一些崇祯皇帝死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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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七月十一

中元节要上学住校,信只能我娘帮忙烧了,大概可以在宿舍阳台偷偷点根香供一杯都匀茶吧

江城子:


       陛下啊,中元节…又要到了。


夜晚的街上没什么人影,偶尔有辆有轨电车呼啸而过。
毕竟传统毕竟传统……念叨十几遍才勉强给自己洗脑成功。
十字路口空荡荡的,除了匆匆归家的几条长长影子。
爸爸点起一堆火,又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我就在旁边站着、后来又蹲下,却始终努力避开那些在风里飘来飘去的火星。
“你在的时候就总是把好的省给我们这些孩子,到了那边可别再亏待了自己……”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我从那个大袋子里抽出来一沓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凑到了火边。
然后又捡起木棍,在旁边画了个圈。
那沓纸就静静的燃着。
陛下啊,你在的时候就省吃俭用来着,到了那边……别亏待了自己。
我就面朝那堆火,痴痴笑着,又轻轻抽出几张纸。
“赫赫思宗,实为英主。”
火舌舔舐着冥纸一角。
“碧血遗痕,长留禁苑,吾人沭目恫心,宁不眷念徘徊而思。”
手一扬便扑进那堆火里。
“以勤俭爱民之主,十七年宵旰忧劳,无终无救于危亡。卒至以万乘之君,毕命于三尺之组,其事可哀,而其志弥烈矣。”
然后跟着一同燃烧。
“登万岁之山,抚前朝之树者,亦未尝不感旧伤怀,欲叩九阍,而一抒其悲愤也。”
抬起头,呵出一阵白气。果然啊,北方的清冷肃杀又要开始了。
“赫赫思宗,实为英主。沉机锄奸,膏我齐斧。厉政勤民,日不遑暇。”
看着暗黄色一点点变成黑色、一尺火舌又缩为点点火星。
又起风了。
点点火星随着风,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再落在地上,渐渐地、渐渐地熄灭。
对着漆黑的夜空和耿耿星河长叹一声——陛下啊,又要到中元节了。
快四百年了吧。
陛下万安,你还有我们啊。
我们会用一辈子支持你,然后去见你的时候才不会后悔。
火星要散的时候,缓缓走来一位老奶奶,头发花白,蹲在街头擦亮火柴。
或许,每一张烈焰下的纸都有一段故事吧,只不过有的家喻户晓、有的不为人知。
我面相西南,微微颔首。

【天启X崇祯】父亲的《尚书》与母亲的戒尺

而后一路走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啊。
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事。

狐周周:

警告:本篇有轻微SP情节,请谨慎观览。


祯祯的亲妈们也请谨慎……如果真的有的话。


-------------------------------以下正文---------------------------------


春明梦馀录


——万历四十三年春


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题记




       河开不日,乱红飞絮,至艳之春,女感之则悲,翊坤宫上愁云高驻,遂无关奇躅,郑氏身为王朝的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皇帝的衷爱却并不足以令其高枕无忧,与国朝任何一位后宫女子不同,妇人的艳妒从不足以对其构成威胁,积雨云仅在翊坤宫上堆聚,云中暗涌的危机与愤恨皆来源于那些她此生未尝蒙面,身绣飞禽或走兽的文武。




       这股怨怼在去岁她的爱子朱常洵之国洛阳后愈演愈烈,仿佛酿了一整个夏日的葡萄,发酵出至酸至烈的气味,令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帝妃已有三个月未见,若说万历皇帝的歉疚中多少含有几分无奈,贵妃对天子则抱以更多的失望和恨意。极力促成福王之国的首辅叶向高虽已致仕,仍不足以纾解郑氏的郁结,二十年来,她与皇帝可谓勠力同心,意图迈过一个个性格不同的首辅挖成的同一道沟壑,如今,掘土之人几番更易,沟壑仍旧是沟壑,横在他们面前,甚至变得更幽深而难以逾越,郑氏回首去拉扯皇帝,却惊觉万历已不想再向前走一步。




      万历四十三年春日,各怀心思相避不见的帝妃,因河南巡按一道急奏,得以重聚。十四日深夜,福府随封军较七八百名齐至东门,挟赏鼓噪,在千户龚孟春嗾使下发生哗变,所幸王子无恙。得知消息的郑氏奔至启祥宫哭诉,万历不得以屏退左右,安抚道:“已敕令兵部逮回倡首者正罪。”




      郑氏仍泣:“孩儿方至洛阳,便遭此变,陛下当严审那个姓龚的,看他是否受人指使……”




     “胡说!”万历动了雷霆,一扬袖子,妇人身躯娇小,因受力跌到地上,万历瞥了一眼:“罪人龚某,朕会重处以儆其余,并将下谕福府辅导官,严加防范,勿使此类事端再生,爱卿……”皇帝语调终于颤抖起来,他令宠妃抬头,直视天颜:“尔,看看朕,看看朕,朕已老了,折腾不起了。”




      从郑氏朦胧的泪眼望去,他既是帝国的九五之尊,也是一名疲惫虚弱的老耆,时光残忍地蚕食着他的生命,就像噬咬着他们当年放在木匣中的一纸誓约,在未知的某日开启,随即散如齑粉,郑氏明白皇帝是在告诫自己,桑榆暮景之年的老木,无力再生旁枝,若强而为之,他朝迎风而倒,他朝各奔东西。




       郑氏心痛地俯下身子,遮掩她已不再青春的容颜,呢喃道:“骨肉遭祸,父母远在千里,连罪魁也不能追问。”




     “你要朕怎样呢?”万历蹒跚着靠近她,躬身去扶:“带头哗变的龚孟春,押解至京,朕以谋反磔他,泄尔心头之恨?然后呢?”




       郑氏苦笑一声,挡开皇帝的搀扶,端庄地行礼告辞,当年帝妃初识,她尚且天真烂漫,年少刘郎初见时,似笑东风三两枝,彼时她总是无畏、僭越、且大逆地嘲讽少年天子的行事作风温吞怀柔,这些年下来,皇帝始终没有成为她梦想中独断果决的帝王,而是越来越讽刺地将她的戏语做谶。




    “陛下,真似老妪也。”




       郑氏冷了心,辞别皇帝,黯然返回翊坤宫,蒙蒙春雨也在不久之后落下来,喜读诗书的贵妃哀伤地望着阑外,不禁低吟:“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只不过她的佛寺,她的塔庙是紫禁城上千所宫苑与楼阁,这些建筑将天子视为唯一的神祇,他的金身正如佛祖一般供奉其中,自万历十五年至今,皇帝已将近三十载光阴未曾踏出一步,连带着郑氏也失去了往朝嫔妃偶尔可随皇帝往城郊谒陵的权利,千里迢迢的洛阳,更是他们夫妇此生踏不上的国土,索性那位诗人只是远观,倘若他曾踏进过南朝那百余座寺庙中,也一定如她一般厌恶这里的潮湿,腐朽和凝固。




       屋外的建筑未几便被春雨浸湿,郑氏的心和面庞也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近侍庞保谄媚地献上果盘,郑氏只摇头不理,懒怠地说道:“赏你吧。”庞保劝道:“娘娘总这般抑郁不乐,纵使赏奴婢灵芝仙桃,奴婢也吃不下。”




     “换成银子,你定乐得吃。”郑氏冷冷道,庞保尴尬地笑了两声:“奴婢知道娘娘为什么烦心,奴婢也替娘娘委屈。”




        郑氏叹息,眼泪又涌上来,她不乐意在下人面前失态,连忙侧过身子,庞保忽地扔了果盘匍匐在地,恸道:“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你莫提那些诅咒的把戏,混不见作用不提,还白白生事端。”




       庞保抬起头,严肃的神情中透着两分阴狠:“昔日汉朝攻单于,出动百万师,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正所谓一劳永逸也。”




      “一劳永逸……”




     “倘若东宫不在了,娘娘的烦恼,也就不在了……”




       郑氏心中一悚,狐疑地望着这忠心耿耿的奴婢,或许感动于他的赤诚,或许是春雨滋润了她心中隐蔽暗生的萌芽,她眼眸闪烁,恐惧与期待并存,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梧桐之美,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其干高耸参天,遂广植与行道两侧,去年种桐树,绿叶高云凉,因它太容易超越皇家建筑不可侵犯的顶端,在帝苑中实不常见,慈庆宫中的这棵梧桐,生于何年何月皆不可考,矗立于这偏僻的院落里已有些年头,随着每一度春和景明,默默滋生着根茎和枝丫,现如今,它的尖端已超过红墙的高度,成为一座令孩子们向往登上的高台。




       白日渐长,孩子们在外玩耍的时间也多起来,梧桐树每妥帖地诠释着何谓“攀龙附凤”,元孙懒懒地躺在它旁逸的粗干上,一条腿垂下来,悠哉地晃着。




       三哥儿站在树下,急切地跳脚:“可看见了吗?”




       元孙闭着眼睛,带着困意,敷衍道:“是啊,看得真真的呢。”




     “快与我讲讲。”




        元孙缓缓睁开眼睛,眺望远方,迟疑片刻,开口道:“有许多人推着车,车上五颜六色的东西,我也叫不出名字。”




       三哥儿艳羡,感慨道:“何时我们能出去玩一玩多好。”




       元孙唾掉口中衔着的一茎青草,俯身正重地与他承诺道:“日后我一定带你去。”




     “当心!”他随便在高处乱动,三哥儿不住心惊,元孙咧嘴笑了笑,不经意的抬头望向另一侧,笑容先是一滞,随即又不怀好意地漾开来去。




       自从正月里他和五哥儿那场争端过后,朱由校白天一大半时间在思量如何雪耻,令一半时间则将其付诸行动,一次他将由检的帽子夺过来挂到树上,一次将蟾蜍顺着他家窗缝扔进他宫里,他躲在墙角,听到他宫里的奶娘被吓得嚎啕大哭,直惊得树桠上的雀鸟乱飞,窃喜之后又觉得无聊至极,因不论他如何招惹,也未尝见他被消磨了志气,反衬得自己好没意思。




       此时他趴在树端,像是要捕虫的黄鹂,透过树叶的缝隙,屏息窥视着勖勤宫的动静。




      由检和他最小的八妹在一起,小妹妹出自一名李姓选侍,宫中有两名选侍姓李,下人便将住在西边连房的她称作西李,西李曾为太子诞育过第四子由模,可惜于去岁突发时疾夭亡,她的性子也从那时起越来越乖戾蛮横,平日除了太子召见,阖宫女子没有愿意同她走动,而八妹的乳母与陆氏同为山东济南府人,同乡平日少不得互相帮衬照顾,每每抱着幼女来与她闲话,五哥儿和八妹只差半岁,小姑娘不爱说话,五哥儿则很少出门,两个小娃娃性格一样安静,到是能玩在一处去。




       陆氏与同乡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为孩子们缝着衣服,五哥儿和八妹在院子里掐着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野花开的遍地都是,这些无名的野花去岁借东风播了种,今朝迎风而开,得益于东宫鲜有奴婢来除草,野花蔓草有幸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里肆无忌惮地繁衍生息,即便没有牡丹与芍药等名种高贵,却依然顽强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八妹采了一大捧,笑吟吟地递给她的哥哥,五哥儿接过来,说道:“谢谢媞媞。”又连忙把自己采的一捧花反馈给她。在家教方面,五哥儿和他的小妹妹算是同病相怜,远比不上元孙宫里那样自由散漫,平日能否出来玩,都要看宫里大人是否“出门”,四五岁的年龄,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凡看到眼中的一切事物多是新奇有趣,好奇心与观察力就像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条条框框的束缚无济于事,不需施肥剪枝,春风一至便成燎原。不一会儿,两个孩子放下花又去逮蝴蝶,五哥儿捉了只粉蝶,媞媞乐得绕着他拍手,五哥儿递给她,她却不敢拿,忽然扭头跑出去,半晌捧了个土罐回来,让她哥哥将蝶儿放进去。




        五哥儿垂眸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正月里受了冤屈,被人在宫门口质问一遭后,牵扯其中的两方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去碰它,罐子就这样一直躺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边缘滋生着青苔,五哥儿被它勾起种种不快,遂与妹妹道:“不用这个,扔了吧,怪脏的。”




    “那是你哥哥的宝贝,可扔不得。”




       五哥儿手里一抖,让那蝴蝶借机脱了出去,在妹妹遗憾的轻喟声中,他寻声回头,见到了出言不逊的不速之客。




       元孙斜倚着他的宫门,促狭地望着他们,五哥儿瞪他一眼,拉起妹妹便走,元孙便抢一步赶上去拦住,笑道:




     “跑什么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媞媞。”




       媞媞闪开一步,躲到五哥儿身后,怯怯地望着长兄,五哥儿欣慰得不行,得意地昂起头,与妹妹一同拂着元孙的面子。




       元孙暗骂了一句,仍装着一副笑脸哄着八妹道:




     “媞媞,走,和哥哥玩去。哥哥有的是罐子给你装蝴蝶……装虫虫。”




       他说到此处,特意加重了某个字眼,并满意地看到五哥儿因此羞红了脸,少不得见于词色,又讽刺道:“别看你五哥现在嫌弃这罐子脏,当初他可喜欢的不行,好不容易偷了去的呢。”




        他又旧事重提,五哥儿羞愤的刚要回嘴,八妹终于用她软软的声音开口说道:“哥哥才没有偷过东西,是你赖他的。”




        元孙黑着脸,气鼓鼓地问她:“我亲眼看见的,你信我是信他?”




       八妹又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嗫嚅道:“信五哥哥……”




       五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恨不得抱着小妹妹亲一亲,两人牵着手又要走,元孙连忙扯住八妹的袖子,索性暴露了目的,并不惜利诱道:“媞媞,以后你若不和他一处玩儿,哥哥着人去内市,给你带个傀儡娃娃回来。”




       小姑娘站住了脚,五哥儿的心抖了抖,着实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只见妹妹闪烁着亮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吮着指头,问道:“和姐姐们一样的娃娃么?”




     “比她们那些好看。”他抓住门路,忙不迭地趁热打铁:“还会动会笑,一个不够,哥哥给你买两三个。”




        方才尚与子同仇的八妹,认真地思量起这桩交易来,由检忙扳过她的肩头,思索片刻,劝道:




      “媞媞,和哥哥走,我……我教你写大字去。”




       未及妹妹回应,元孙捧腹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他嘲道:“即便你愿意赔功夫教,也要问我妹妹愿不愿学。”元孙双手扶膝,再次向媞媞确认到:“想要娃娃还是想去写字?”




      媞媞往前迈了一步,抱歉地看了眼五哥,小声说道:




    “娃娃……”




       元孙报复性的昂着下巴挑衅回去,拉起八妹另一只手,五哥置气地瞪着他们,也攥紧她的手,并不打算退让,两人僵持在那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到底不知是谁先往自己那边施了力,另一方连忙招架,可怜小女孩两只胳膊被扯得绷直,连她微弱的呼痛,也被两头的骂声盖住了。




     “你松手!”




     “你先松手!”




    “松手!松手!松手!”




     “不松!不松!”




     “小兔崽……”




        嘶拉——




       裂帛声陡然响起,男孩子们踉跄地后退半步,媞媞的衣袖被他们一人扯掉一半,罪魁们愣愣地看看手中的碎布,俱呆愣住了。




       姑娘的小脸蛋由白转红,乳娘扑上去脱下自己的衫子将她裹起来,她委屈地眨眨眼睛,咬着嘴唇,无声地滚落两滴泪珠,憋得脸有些发紫,乳娘着了慌,轻拍着她的背,幼女才发出一声抽噎,嚎啕大哭起来。




      太子于此时踏进宫门,瞠目结舌地望着狼狈的幼女,随后,怒目瞪向手足无措的两名肇事者。






       荒废的讲室时隔数月再度开启,落了一身尘土的孔圣先师迎来两名小门生,太子着人抱来《尚书》与《论语》让两子双手托着罚跪,原说,孩子们打打闹闹本是常事,可朱常洛的童年一直与母妃幽居景阳宫,从没有机会和同龄兄弟姊妹相处,虽保住一份赤子之心,狷介肺肠,遇到矛盾则不知道如何调剂,一味只会以严父之威严震慑,或以家法之“严酷”板正,于是今日,他特意将不睦的弟昆拘在一屋,并敕令待一个时辰后,二者必须尽弃前嫌,相亲相爱起来。




       教谕一通,太子拂袖离去,随意指了个老公代他监督,老公长揖后,猫着腰进来,元孙借着几缕阳光看清他的面孔,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李进忠,可带什么吃的来吗?”




       李进忠急忙挥着手示意他噤声,惴惴地扒着门缝窥视,待确认太子已走远,才无奈地从袖中摸了颗梨,憨笑着递给他。




       元孙早就将书扔到地上,也不再端跪着,改以席地盘腿而坐,瞥了一眼咬牙闭目不敢一丝懈怠,跪举着两摞书的弟弟,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向李进忠抱怨道:“每和他牵扯到一起,就害得小爷受罚,真是个倒霉催的。”




       由检心上思量自己才是受连累受委屈的一方,几次三番都是对方作兴,无中生有,是里寻非,且惯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与他吵闹,他噘着嘴,懒费口舌,将头扭到旁边去。




       他越不说话,元孙便越想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当日正月家宴起便无声无息萌芽,无缘无故,无了无休。本来便以心恨这小冤家讨父母喜欢,自己平日出门玩耍还要受他的掣肘,早将他视作眼中之刺,后来经历“毛将军”风波,他被此小人出首,独自在寒冷漆黑的夜里跪于此处,曾暗自发誓,定要将一身屈辱百倍相报,今朝地利人和皆在,复仇大业得天助之。元孙捧着手里的梨,眼珠转了转,蹭到他跟前,戳了一下他的腰,小孩“哎哟”一声,晃了晃身子,愤怒的睁开眼睛。




    “哎,你看,好大的梨,想吃吗?”




    “不想吃。”




     “你想吃。你没吃过。”元孙放在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果香伴随着汁水四溢而出,元孙眯起眼睛,并捕捉到他偷偷吞咽了一回口水,于是笑道:




     “你求求我,我便赏你……闻闻。”




      小孩眨眨眼睛,转过头来,看似妥协地望着他,元孙面露喜色,欲将梨子递过去,像逗弄小猫似得,使他嗅一嗅,小孩竟真的开口说道:




    “求求你,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元孙的梨子吃进了鼻子里,呛得他狂咳不止,李进忠去为他拍背,待稍稍平稳了气息,元孙红着脸斥道:“鬼才喜欢你呢!”言罢,气呼呼地坐回地上,往嘴里塞梨子,眼睛也不去相他,苦思冥想如何讥诮回去。




       李进忠见元孙用他献上的果子去挑事,怕五哥儿说出去,令外人知道自己对长哥儿别有用心的攀附献媚,枉费了他一番事业,连忙安慰那小孩道:“今儿来的匆忙,没带余的,改天给哥儿那头搞一篮时新果子,给哥儿尝鲜,这梨,就让长哥儿自己吃吧。”他斟酌片刻,又说道:




      “且老祖宗们都说,梨只能挨着一人的口,切不可二人分食。”




       由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元孙探过脑袋,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进忠笑道:“只因念着像分离,二人分梨,日后要离得远远的,寓头不好。”




       两个小孩灵犀相通地对视一眼,一方跑过来,将梨子递到另一方鼻子底下:




    “快吃。”




       由检跪在那里,不甘心地仰望来者,说道:“我手里托着书呢,怎么吃?”




     “爹爹又不在,李进忠是我的人。”元孙气得直跺脚:




    “你就不能先放下来吗!”




       由检白了他一眼,将母亲叫他的论语背了出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元孙不觉瞑眩起来,把梨子狠狠摔在地上,单膝跪地与那小孩平视,仗着他双手不得空,挑衅地捏住他的下颌,说道:




    “你是个小呆子,小傻子,尺把长的小兔崽子,唯独不是君子。”




       由检死死咬着后牙,回瞪长兄,几次尝试将头颅从他手中逃出,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扔下《尚书》和《论语》,扑上前去和他哥哥扭打成一团。




       李进忠叫苦不迭,抓耳挠腮地在旁边苦劝道:




     “我的主儿,我的祖宗,殿下一个时辰以后要来查的,你们这样,奴婢如何交差啊!”




    “去告状啊!去装哭啊!小爷今日不仅要骂你,还要揍你,老子倒想见识见识,光明正大偷人东西的君子,坦坦荡荡出卖别人的君子!”


 


       两人对李进忠的苦劝置若罔闻,元孙惊诧他小小个身躯哪里来恁大的力气,虽嘴上虚张声势要打他,却不占些许上风,彼此掐着肩膀在地上滚来滚去,脸上俱挨了对方几拳几掌。李进忠猛地跪在地上,打了自己两个嘴巴,随后抢一步上前,一手攥着一人衣领,强行将两人分开,两个小孩隔着他的身躯,犹不甘心地蹬腿踢踏,李进忠无奈地摇头感慨:




     “方才真该让两位主儿分了那梨——日后非得离得远远的,才能天下太平呐。”






       一个时辰后,太子前来验收成果,随着门扉一声怪响,纤尘飞落,阳光洒入屋内,太子逆光而立,皱着眉头上下端详二子,总觉得那两张诚心忏悔的小脸上面别有蹊跷:




    “尔等可知错了,从此以后,可愿相互扶持,友谊……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脸上均有轻微擦伤,太子作怒地询问,方要发作,元孙抢白一句辩道:




     “方才弟弟受不住跪,跌了一跤,儿上前扶他,连带着擦伤了自个儿。”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复转头去问小儿子:“你哥哥所言属实?”




      小儿子看了一眼长兄,张口说道:“属实。”




       太子仍心存疑影,转身鞫谳李进忠:“留你在此处监督本宫教子已是天大的抬举,尔若胆敢营私舞弊,行包庇之事,本宫定发落了你这不图感恩的钻营奴才。”




       李进忠磕头如捣蒜,恨不能将心肝五脏呕唾出来:“两位哥儿若有半句假话,定报应在奴婢身上,来日千刀万剐。”




        三人众口一词,信誓旦旦,太子这才放下心来,指着两子身后破旧的孔子像,喜道:“如此这般才好,孔圣人在上,为尔等做此见证,日后为昆者扶持同胞,为弟者尊敬兄长,必不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令父母泉下不安。”此语方才落下,太子陡觉失言,自己如何正直壮年,为何竟将这等不吉利的话脱口而出,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忙遮掩道:“本宫要尔等一句话,知晓你们诚意才可,先平身吧。”




       二子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负荷,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才俯身谢恩,谢过爹爹,元孙扭过身子,将双手搭在五哥儿手肘处,情真意切地说道:




     “好弟弟,我扶你。”




     “谢谢哥哥。”




       彼端也配合,两人“重修于好”,令太子十分欣慰,并自满教子有方,喜上眉梢,冲着屋外吩咐道:“将你儿子领回去吧。”随后自顾自转身离去,欣幸不已。




       太子身影甫没,那边两人咬着牙嫌弃地将对方的手甩开,元孙故作凶状:“毕竟没个了结,改天再打。若跪下与我求个饶,也并非不能通融。”




       五哥儿揉着胳膊,他着着实实捧了半天书,身上酸痛不是佯装的,暗道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方占了多大便宜,心下安定,反呛道:




    “随时可来,我才不怕你。”






       门外脚步声叠叠,元孙寻声扭过头去,由怒转喜,才人王氏领着三哥儿来与他接风,乳母客氏也在门外侍立,王氏见了儿子受罚,不免教谕两嘴,随即立马流露了慈母本性,一个劲儿地问他:




     “膝盖可疼吗?脸上如何有伤?”




      李进忠忙将方才三人统一口径的说辞又重复一遍,王氏叹了口气,扭头看看五哥儿,迟疑片刻,安抚道:




    “哥儿,莫怪你兄弟,他虽顽皮好斗了些,本质却是好的,你们平常往来不多,日后时常一同出来玩,多相处相处,才好。”




      五哥儿点点头,目送着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长兄离开,偌大的房子顷刻只留自己一人,一只蜘蛛忽然从房檐上滑下来,在他眼前织起了网,他默默地看着这指甲盖般渺小的生灵在半空中兢兢业业地吐丝,听着彼端的笑语愈来愈模糊,感觉十分不舒服,只是在他的年岁,尚不能将这种不适与恰当的辞藻联系起来,故而不自知,云里雾里中,心中涩涩的悸动,与当时趴在窗根,听长兄与三哥玩耍——是同样名为孤独的情绪。




       他又等了一会儿,到底不见自己家里有人来接,才闷闷不乐地提着衣角,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蹭回勖勤宫。






       勖勤宫的两叶木门、几扇南向的窗尽数紧闭,不闻半点人息,五哥儿忐忑地站在门口,疑惑中暗生一丝恐惧,门有些重,他用了些力气将其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氏跪在地上的背影,随后他将视线往上移动,看到自己的生母,刘氏因阳光乍然刺入,眉头动了动,她坐在屋内正中圈椅里,辞色凛然,声音不大,却号令如山:




    “将门关上。”




       由检心中一揪,回身将门推上,几步路走得慢之又慢,磨蹭到母亲跟前,刘氏轻叹一声,说道:




     “跪下。”




       他咬着嘴唇,绞着手指,跪在陆氏身畔,余光扫到母亲手中的戒尺,暗暗叫苦,不由得往乳娘之侧又蹭了蹭。稚子下意识辨别的亲疏,令刘氏心中一痛,莲子之心至苦,为母之道乃天下最难为的,儿在襁褓时,捧在怀里,轻重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斟酌,将他比作掌上明珠也不为过,他年岁长一长,又要言传身教,免其滋生恶习,所谓小时见爱,长大能善,为此,不得以要将慈母之心收藏几分。然而每每教育他,一则自己心疼,二则孩儿惧怕,乳娘与他无亲无故,自不必为他的将来计较这许多,大可肆意地施以关怀,便难怪自家孩儿反而更亲近旁人,想自己只一儿矣,何苦乃尔,转念寻思,正因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寄托,才更要防微杜渐,孟氏三迁,断机教子,正是严母手下出孝子的榜样,今日让他牢牢记住教训,将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才是真的爱子正道,不免规劝己身将舐犊之情暂且放一放,厉声诘问他:




    “为什么又去招惹长哥儿?”




       由检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潸然,委屈地辩白道:“不是儿招惹他,是他……他欺负我……”




     “他来同你示好,你为何还要与他起争执?非但如此,还连累了八姐儿,方才我已代你向李氏请罪,长哥儿那边,也是你不敬他在先。”




        由检不甘地哭道:“他不是来同我好的,他让媞媞不同我一块玩,也不让三哥和我一块玩,又骂我又打我,母亲为何不信我,却去偏帮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尚未说完,一旁垂首不语的陆氏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由检自知说错了话,怯怯抬眼张望,见母亲垂着眼帘,无声地滚下泪来,他着了慌,挥开陆氏,连忙膝行两步,搂着刘氏的腿,轻轻去摇她:




     “母亲别哭……是我说错了。”




       刘氏将脸扭到一旁,抬袖拂了泪痕,哽咽道:“数月前我已再三和你说过,他骂你,你不去理会他便可,他若打你,也有你父亲会为你做主,为何将为娘的话尽做耳边风,去与他硬碰硬,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四书你已抄了大半,如何连长幼尊卑都不省得?”




      “儿不明白……儿只会拓那些大字,看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母亲与儿说那些书是经典,让儿照着它行事,难道那书就是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么?这样的书,儿宁愿永远也看不懂……”




       刘氏木然听着他的辩驳,半晌结舌不能语,陆氏连连苦劝:“哥儿,哥儿赶紧与娘娘再做个保证,日后我们离长哥儿那边远远的,再不生是非,再不让娘娘牵挂伤心,哥儿……快些说啊。”




        五哥儿犟着不回她,对峙良久,刘氏忽然含泪冷笑道:“你是长大了,自己也有主意了,原是为娘的过错,将你生在本宫,着实委屈了你的志气。别说长兄,即便是我与你父亲,皆应尊你为上才是。”




      “儿不是这个意思……”由检不禁嗫嚅地反驳,刘氏不耐,再度和他确认道:




     “如今我说话已做不得数了,你乳母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权当体念尔父母苦心,这保证你可做得?”




       五哥儿松开了抓住她裙子的手,端正地跪了回去,低头说道:




    “儿做不得。”




       他既出词语,刘氏连连念了两声:“好,好。”深吐一口气,将桌案上的戒尺拿起来,冷声说道:




     “将手伸出来。”




       五哥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心中纠缠百般疑惑,万种不甘,陆氏见他们说了半晌,仍是要动家法,连忙磕头乞求道:




     “娘娘息怒,哥儿还小,还不懂事,左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事,也算不得什么恩怨,长大后断不会记得分毫。这是何必……”




     “此乃我家事,何处有你外人置喙的道理,想来他朝杖母骂父也报应不到你身上,正因他尚如此年幼,便已将父母之言置若罔闻,如此大逆不道的顽劣,我还打他不得么?”




        由检听母亲怒气炽极,而自己也十分伤心,噙着一汪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咬着嘴唇,将背在身后的一双小手摊平了,递上前去。




        那戒尺有成人两指阔,长六七寸,通身为竹枝削成,即硬且韧,尾端系着穗子,民间私塾中,先生只消将戒尺悬于正堂中,端得再顽皮的学生都会忌惮三分,刘氏在家时,见老母责打胞弟,曾生生打断了一根尺子,因五哥儿是皇室子孙,万金之躯,平日多数时候只拿来吓唬他,偶尔敲打,手中拿着力气,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般顾虑,倒是令此物形同虚设,刘氏暗暗咬牙,往日不曾使出的力道便重了七八分,“啪”的一声,竹板落在羊脂般细嫩的皮肉上,声调何等清脆,又何等残忍。




     “呜……”


    


       五哥儿哀吟,反射状地往后缩了缩双手,他瞪着大眼睛,眼见着掌肚上凭空白了一道,那一道痕迹转瞬变红,随即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他掉下两滴泪,怔怔地望着母亲,虽不曾开口,眼神中的稚嫩与无辜,却明明白白在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刘氏一只手暗暗掐着自己的虎口,抑制另一双持着戒尺的手不自主地颤抖,她含着泪,看着幼子揣着双手端在胸前,想是吃了痛,不敢再伸出来,硬着心肠道:




    “你即打定了主意,我便成全你的志气,伸出来!”




       陆氏方才吃了她一顿骂,便不敢再言语,跪在一旁不住地磕头求饶,五哥儿在她的哭声中,闭目将蜷缩地手掌再度打开,迎上前去,吃了生母的第二下板子。于是旧疮复新伤,手里的触觉先是一阵麻,再从某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痛楚,由十指蔓延周身,小孩子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栗起来,唇齿间掉落许多细碎的呻吟。




      刘氏恨他不听话,又要磨他的傲气,手中的力道便有些失控,竹板错落地跌在他掌中,饶是掌中多肉,伤不及筋骨,幼子娇嫩,挨不住摧折,一张小脸苦惨不已,攒眉含泪地望着自己的手,彼时觉得右手痛一些,将右手往下躲一躲,如此左手又多挨几分痛楚,便又去顾及左手,如此这般高高低低,做出许多忸怩的姿态来,刘氏看在眼里,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不禁再度质问他:




     “听不听话?知不知道如何与哥哥相处?”




       由检急喘几下,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刘氏皱着眉头,吩咐乳娘道:“给他擦一擦。”陆氏忙爬过去,扯出自己的帕子,将他的脸擦干净,那小孩不住地抽噎,鼻头哭得泛红,未几又狼狈地淌了满脸泪,掌心牵扯十根手指痛得抽搐,仍将双手端着,只望着刘氏,执拗地不吱声。




      刘氏惊诧,五岁髫龄便如此烈性,不知是喜是忧,她已将话放出去,左右不是,手中不稳,又一尺落下,不巧孩儿因胆怯,下意识地将手掌微微合起,只听锵然一声,不同之前落在皮肉上的音色,竟端端正正打在他蜷曲的指头上。




      “啊……!”




       五哥儿那张因痛苦扭曲的小脸骤然刷白,惨叫一声,猛地抽回双手,缩起身子,头颅死死抵在地上,咬牙倒气,眼泪扑簌扑簌地汹涌而出。刘氏着了慌,知道方才那一下怕是打到骨头了,连忙欠身去瞧,稚子才剃过的头,光溜溜的脑袋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未及她担忧之语冲出牙关,那小孩低着上半身,挣扎着抬起双臂,再度将双手送了上去,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母亲……打。”




       刘氏这才垂眸去相他的双手,悚然大恸,那白壁似的肉皮锃亮地肿起,缟雪换蒸霞,粉红中透着几分青紫,他身上每一寸发肤血肉,不是出于己身,他所受的每一分苦楚,不百倍反噬到她身上?刘氏一颗心仿佛置入热油烹煎,便是铁石做得心肠也熬不住,当下弃了戒尺,痛哭道:




     “尔是要将亲娘逼死,如此往后再无人管你,你好乐得清闲自在,不如今日便出脱了,想认哪一宫做娘亲便随了哪一宫去,或者干脆与你乳娘走,当我从没生过你!省我做那败子封翁,受人讥诮!”




       她巍然掷出决绝之语,由检惊骇地浑身发软,跌到地上,立马以手肘支地,欠起半个身子,泪眼朦胧看不清物什,顾不得疼痛,颤巍巍地伸出伤手,胡乱地寻摸着,堪堪触碰到刘氏的裙裾,则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凄声哭道:




     “娘……娘……别不要我,我听话,我听话……不要,不要赶我走。”




       他方才秉着一息精神,此时则完全溃了,顿时觉得掌中似刀割般疼痛,双耳内嗡嗡作响,听不真切母亲是否回复,童蒙懵懂地恐惧母亲将弃自己而去,挣扎着抬起头,双目迷茫找寻依傍,刘氏见用上几句硬话激他,终于令其吐了口,好歹算有个了结,她顿感疲惫至极,拼劲全力吊住的心骤然软下来,安抚他道:




     “你肯悔过,则仍是我的孩子。”




        五哥儿叩首泣道:“儿知道了,日后再不淘气,再不惹他,娘……母亲……”




        他语无伦次地起誓,一双手不敢放下,刘氏怕他因此牵动伤口,皱着眉头,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拉扯,扭头向陆氏吩咐道:




      “带他下去,这两日也不必写字了。”




       陆氏如蒙大赦,不及行礼便扑上去抱住他,凄然地捧着这团血肉奔回屋里,刘氏望着彼端背影,儿子那弱小的身躯便是妇人也能单臂抱起,可自从他会哭会笑,开始咿呀学语后,为了减少孺慕之情,自己便一次也没有再抱过他,父母如何爱子,毕竟不能伴其终生,孩子只知勖勤宫是家,不知他的家别名深宫,是荟萃世间至贵至重的玉堂金鼎,也是至险至深的污淖沟渠,宫殿沉沉,广厦万间,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神明是这一切繁华与污秽名正言顺的所有者,其余所有生命,不过攀附,依存,寄生其中,无关贵贱,即便是那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贵妃郑氏,莫不谨小慎微,举步维艰,才得以生存立足。




       他今日得罪的是元孙,或许明日便是皇长子,太子,甚至皇帝,小怨不警,则大怨必生,将来积恶致祸,便是多少童言无忌与少不更事也不能挽回的了。




       刘氏怔怔发了半晌呆,转眸望见地上躺着的戒尺,她俯身将其拾起,惊觉指尖有几分湿润,颤巍巍地回手,和着眼泪望去,触目惊心两道血迹,淡红如胭脂水,惨烈地点缀着她的指尖。






       飞花点点飘落朱阑,四月暮春,晚风微寒,陆氏仔细将窗户一一阖上,又从柜子里取了他的瓜拉帽,连哄带吓地为他戴上:




     “哥儿出了许多汗,必须戴着,着了风,头疼起来更要受罪。”




       她眉山紧敛,暗暗埋怨那刘氏下手也忒重,一双乳酥似的软手,怎么忍心用那大刑去消磨,小孩的手肿的老高,低着头,可怜兮兮地往自己双手上吹气:




      “妈妈,我热,手里也烫。”语毕,一行眼泪顺着眼角委屈地蜿蜒到腮边,又“呼呼……”地吹了两口,哀求乳母道:“我想要拿冰,凉一凉。”




       看这光景,陆氏心痛不已,劝道:“天暖了,哪里去给哥儿找冰?况且哥儿手里已破了,这两日连一滴水都沾不得的。”见他失落地垂下眉角,陆氏连忙说道:“我来帮哥儿一起吹吹,哥儿坚强的很,吹一吹就不疼了。”




       陆氏捧起他的双手,轻轻吹气,由检歪着脑袋,攒着眉头,没来由地低声叹了一句:“我是从哪里被捡来的吧。”




       陆氏愕然,抬头问道:“哥儿哪来的话?”




     “若不是捡的,怎说不要就不要了。”




       陆氏放下他的手,揩去他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娘娘那是吓唬你,哥儿这么招人疼,谁会舍得不要你,哥儿只要记住,世间没有不爱子的娘,只是个人方式不一罢了。”




       五哥儿撅着嘴唇,半信将疑,又与她说道:“你去将门关好。”




       陆氏疑惑:“哥儿方才还叫热呢。”




      “快去!”




         由检哆嗦着咬牙斥道,陆氏不敢耽搁,连忙跑过去,覆上暖帘,将门关紧,又坐回床边,甫挨他身,那小孩猛地将头靠过来,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去钻,直到找到令其舒适的姿势,才安静下来,未几,他的肩膀忽而无规律的瑟缩,起初只是细碎如雏鸟啼饿地哀鸣,鹘鹘突突,逐渐演变成放肆地嚎啕:




      “妈…妈……痛死我,痛死我了啊——!”







帮忙帮忙,有哥们想要参的吗
目前明就只有张岱和我祯这样不行啊喂

堰川:

这是一条统计博


请大家在评论中写出自己选定要写的部分


格式为


【群像 朝代】人 (群像现在统一定为人物评论,400—1000字)


【朝拟】朝代


【同人文】朝代,cp以及篇数(如果是lof上已经发了的,最好写一下文名,方便画手寻找然后画插图之类的;如果是准备写的,那表明cp或人物。)


谢谢大家(づ ̄3 ̄)づ╭❤~

狐周周:

爱将芜语追前事
更把梅花比那人

——你是我的光,我睁开双眼,触目所及,一切事物

——皆因你的存在而存在。

关于信王

小泉:

        前几天,我和父母在电影院观看了绣春刀2。这里将信王描写成一个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为帝位不择手段,为自保逢场作戏,运用权术,背信弃义,不顾一心为他、忠诚不二的众人的生死,甚至向魏宗贤出卖陆文昭,派人追杀妙玄(白斋先生)。


        最不可思议的是写他弑兄夺位。而导演的说辞是什么呢?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弑兄夺位。而路阳口口声声说他喜欢崇祯,心疼信王。而他却以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此对待信王。多少人不明真相,又有多少人,已不再想去了解真实的历史,真正的信王,真正的崇祯。


        记得那一天,看完电影,我问妈妈:“你觉得崇祯怎么样?”
“太坏了,害死这么多人。”


……


-


        相信很多人的感受都和她一样吧?


        时至今日,绣春刀2仍在全国各地电影院中上映,刚在百度上看见它是今日电影排行榜第一。而无数人的心中,又是怎样想的呢?😰


@狐周周 谨以此文,让更多人看见。


        我只是一名中学生,愿以一己之力,为他的真相,为了自己的本心,向遇见的每一个被误导的人展现真实的他,哪怕穷尽一生。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这篇的评论简直解谜宝库!

千寻:

作为一个历史粉,更准确地说是历史人物粉,其实是相当辛苦和痛苦的,因为既没法见到爱豆还很难被身边的人理解,最迷茫的是无论怎么努力也难以进入他们的世界,我翻阅有关他们的文字试图推测有关他们的种种,却无奈地发现读得越多离他们越远,越看不透所谓“历史的真相”。对于崇祯,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
成为历史粉已经很久了,可以追溯到小学时代。十几年来我喜欢的历史人物,多半都是诸葛亮、周瑜、孙策、陆逊这些拥有雄才大略、在历史舞台上留下光辉业绩的英雄。而对崇祯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只记得他是明朝的最后一任皇帝,很勤政却蛮可怜地亡了国,最后自尽身亡,而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曾记得。后来在一本诗词书上看到《圆圆曲》,里面的“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好像是提到了他,底下注释还提到倾倒众生的一代美女陈圆圆原本是有人要献给他的,但被他拒绝。当时感到很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陈圆圆迷住。然而也并没有细想。
最近看《问君能有几多愁》突然注意到了南唐后主李煜,对李煜一直很是同情,对于那种因为害怕命运赋以的重任、不敢面对现实而选择逃避责任、放纵自我的感觉我也是感同身受的,我就是那样一个懦弱的面对现实的压力而醉生梦死不思进取的人。看到李煜就仿佛看到了我自己,而我又没有他那样的才情。但我对李煜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因为我觉得他虽然令人同情,却没有什么值得敬佩的地方。
这时我看到有评论说李煜和崇祯是中国历史上得到最多同情分的两位亡国之君,李煜是因为诗词,而崇祯是因为他的努力。我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对这位被我一直忽略的历史人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各种查资料,还看了很多相关的视频。
大概地看完资料之后我不禁感慨万千,也一下子喜欢上了朱由检这个历史人物(其实我更愿意称他为朱由检而不是崇祯,一来这个年号实在是太讽刺了,他的一生哪里和吉祥沾得上边呢;二来感觉名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像年号庙号谥号啥的更像是政治符号)。他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就像是把一份难度系数超高、就连天才也不一定会答的试卷放在一个天赋一般、而且事先没受过培训更不知道答案的学生面前,答错或不答都会倒扣分,而且这场考试只有一次不可重来,考砸的结果就是身死、家亡、族灭、国破,以及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样的命运,不用说去亲自经历,单是想想就恐怖到让人不敢去面对。而朱由检非但没有被吓破了胆子,反而满怀热望地试图去好好地大干一场。可惜大厦将倾、积习难挽,朱由检又并非能够力挽狂澜、改变历史走向的不世英雄、雄略之主,所以虽然他一直“鸡鸣而起,夜分不寐,不迩声色,忧勤惕励,殚心治理”,却非但没能中兴大明,反而“事事皆有亡国之象”。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肯承认“此天亡我”而束手待毙,而是说“说不得气数。就是气数,亦需人力补救”。正如当年明月所说“ 这种编剧思路,很类似于早些年的经典电视剧《渴望》,就是找个弱女子,什么坏事、孬事、恶心人到死的事,都让她碰上,整体流程大致是,一棍子打过来,挺住,再一棍子打过来,继续挺住,挺到最后,就好人一生平安了。 崇祯的故事就是这样,他挨棍子的数量,估计比渴望女主角要多得多,抗击打能力更强,但不同的是,他的故事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因为他的故事,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东西,往往都很残酷。”
朱由检的所做所为多么励志,然而他的结局又是多么不励志。所以我一边对他感到敬佩一边又为他惋惜,也就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这时在5sing上找到了两首特别美的歌《甲申丧》和《北归记》。歌词让我叹为观止,感觉作者语言功力非常深厚而且感情极其真挚热烈,而曲调《无悔》《富士山下》也选得极好,哀婉动人如泣如诉。这两首歌我简直是百听不厌,循环了一个多月。
在B站看了《甲申丧》的视频版,更是惊叹不已。可以看出剪辑者的水平很高,歌词和镜头极为契合而且景色和人物的交替也极其自然。不得不说,聂远的颜让我惊为天人,打破了我多年来“只有美女没有美男”的审美观,让从不沉迷于“男色”(!)的我也彻底沦陷了(奇怪的是聂远的其他角色也并未让我有如此感觉)。而且那忧郁却不柔弱的气质也让我觉得很对路。
后来就陆续看了一些相关的剧。记得第一个看到的是一个片段,其他的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一句台词“朕苦撑十七载,想不到竟落得如此下场!”然后看了聂远主演的《明末风云2谁主中原》(也就是《甲申丧》视频的片源),虽然剧情比较扯(其实该剧更应该叫《陈圆圆秘史》)而且一下子跳过十五年的历史袁崇焕死后就直接到崇祯十七年了,但聂远的颜值和演技还是很可看的。莫名萌上了朱由检x张嫣这对CP(虽然知道是在篡改历史),而且觉得十七岁的信王骑马闯宫的片头真心帅气~后来又看了《明末风云1江山风云》,剧情大致一样但演员不同。在我看来邓超的颜值远不如聂远,但这部剧的剧情正常和丰富了许多,简直是我看过的有关朱由检的所有剧中最符合历史的一部了,不仅时间线很对而且朱由检终于显得比较正常不神经了,很多细节也处理得很好,比如袁崇焕事件中居然难得地提到了毛文龙,出场的大臣比较多,最后南迁的问题上也表现出大臣们的阻挠,不足之处就是陈圆圆总是很无聊很尬地出现,而且穿插了很多清朝建立的过程,情节不够连贯。《江山风雨情》剧情实在太虐而且剧中朱由检演得太过夸张,不仅年龄不对(历史上明明是17-34岁,演得却像30-60岁)还像个疯子,所以看了3集就不敢再看了。
后来在知乎,贴吧,乐乎等地方看到很多有关朱由检的评价,感觉他的粉丝不算少而且对他爱得执着,但是其他人似乎很不待见他,非历史粉眼中他就是个“自毁长城”的亡国之君,皇汉们怨恨他断送汉人政权让满清入关,明粉们责怪他不仅亡了大明还不把太子送到南京以致南明内乱不断,清粉们嘲笑同样面对小冰河时期康熙成为千古明君他却亡了国,袁崇焕粉郑鄤粉以及其他被他杀掉的大臣的粉认为他是心理扭曲变态的嗜杀暴君,袁崇焕黑则嘲笑他用人不当容易被忽悠,东林粉说他生性多疑不信任大臣,东林黑则嘲笑他错杀魏忠贤打破政治平衡以致被“众正”所误,田妃粉怨他“沽名钓誉”不敢得罪周后以致让田妃受委屈,“皇权粉”们怪他不去培养自己的心腹以致被大臣们架空,“皇权黑”们怪他独断专横让大臣们没有发挥的空间。而他的优点也被一一否认。勤政?那是他多疑不信任大臣才不得不事必躬亲!责任感?有什么锅都让大臣背背完之后还杀人灭口自己一点责任都不想负结果最后无人愿意背锅!节俭?杀了魏公公自断财路穷死也是活该!不好色?设置众多青霞女子、国事危急还沉迷于苏州女乐以至于还需要田妃来劝他!气节?他想过议和迁都逃跑可惜死要面子活受罪最后才会走投无路!君王死社稷?一死了之自己倒是解脱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不管让满清摘了桃子!然后是各种冷嘲热讽“勤奋又无能的蠢货,瞎折腾一气,要是什么都不做还不至于亡国!”“对大臣刻薄寡恩还喜欢甩锅,活该众叛亲离!”“这样一个有罪无功的历史人物有啥可同情的?历史人物就是要看功绩的!”“亡国之君中就他接的摊子最好,可他混的最差!”“上天给了他十七年,不是没给他时间和机会,可他都干了啥?”“他谁也不爱甚至也不爱自己,他只爱他的虚名!死要面子活受罪!”“别怪什么小冰河期,万历天启顺治康熙都遇到了小冰河期咋就他亡国!”“明明是他用人不当还要怪诸臣误朕!君是亡国之君,臣非亡国之臣!”“自己想南迁没人背锅所以去不了,还不让太子去,结果被一锅端了!”“明明就是被自己的人民推翻的还装出一副爱民的样子!影帝!”“只有懦弱的人才会自杀。他咋不学越王勾践东山再起呢!再不济也留个遗嘱指定继承人吧!都是他不负责任只想自己解脱南明才会乱起来!”“都是他害得中国人被异族统治两百多年!历史的罪人!”……
突然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历史的真相”了。我们开着上帝视角,自然可以“以果导因”地推定他的种种错误,甚至可以得出“他的一生就没干过一件正确的事”的结论。可是我们又怎么知道,他的每个决策,不是他在比我们掌握的信息少得多的情况下做出的(他认为是)最合理的选择呢?我看前人多SB,料后人看我应如是。更不用说,那些“如果他当时xxx就会xxx”的假设中本就有许多是互相矛盾的呢。
如果历史是一场有if模式的游戏,我真的很想看看如果真的按照某些“如果他当时xxx就会xxx”的想法去做,历史会不会被改写,大明能不能被挽救。可惜啊,历史就是历史,不给任何人改变它的机会,所以这些假设就永远也无法得到验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