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非人二货联萌:

送别长江女神。

再见了,白鳍豚。

从2006年联合专家组在长江科考却难觅芳踪,次年宣布功能性灭绝之时算起,原来时光已经匆匆过了十年。

到了预言中正式灭绝的时刻。

没有奇迹。

没有突然出现的野生种群。

甚至没有哪怕惊鸿一瞥的可靠记录。

即使还抱着某一天会惊闻拉撒路的赋活奇迹的渺茫希望,但终究也该说句再见。

希望我们不会再送走更多的老朋友,直至只剩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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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国内没有经验没有资金也没有技术,但是现在至少我们应该可以通过努力留住长江江豚,留住中华白海豚,留住更多不该匆匆变为一个单薄剪影的美丽生灵。


诸君共勉。


PS.根据国际惯例,功能性灭绝到正式灭绝时间还有很长,严格来说白鳍豚灭绝与否仍然是观察期。如果长江女神真的回地球探亲,至少近几十年内它的法定保护编制还不会被取消。


江河末白之话3.2

高中在城区外面,很远,是在原来生活圈外面十万八千里一个点的那种远。加之因为住了十二年的房子要装修,于是我娘一合计干脆在学校边上租了公寓房,这下可是完全脱离原有栖息地。
这个城市原来是在丘陵中建起来的,直到现在老城区里大多地方一抬眼还都能望见连绵黛青色。虽说是丘陵,土层下可都是石质的山骨,水脉绵密,山山有涧有泉。于是山岭的模样古来称秀美。可现如今丘陵不再是可以在其中安坐的屏风了……不,依然是屏风,只是主人不知为甚下了决心站起来跑马圈地,于是屏风被踏个稀碎。
经过那些隧道和炸断山岭开出来的口子时我满脑子都是这种或许极其不合时宜的想法,是的,旧时代已经消失,我们不得不大步奔跑前进,但我无法抑制自己对千年万代留存下来之物忽然被改变的不安。
既然进了高中,一个月后也就——虽然极其貌合神离地——融入了正常人的日常生活。选课现在不是那种校园小说里一次不同从此天人永隔的文理,于是我打定主意准备勾生物地理历史
——虽然真的选课要到一年后。
——总之就是决定以后要去大兴安岭之类的地方看林子了。
——没办法的, 我这人从小言语侏离好山恶都,活该是以后在山里江边要守一辈子。
然而在第五次被老教师问为什么明明脑子过得去还要选这种路时,我面上拿呵呵呵呵哦哦这样啊这种几乎等于全部虚词的话糊弄过去,同时又一
次想起了白秋练。
于是老教师几乎错愕地看到那个不正经得一脸江湖骗子的学生忽然肃容半秒。

“无论如何,我想多少为哺育了我们的大地山河做些什么。”
人类既然背弃了神明导致他们不再合理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必须承担起原先委托给他们和自然的,对山岭和江河的责任。
那之后我在某次午饭和午间自修的间隙里忽然想起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白秋练了。
只拿杂音不少的宿舍座机打过电话,她声音有些沙,像声音的表面已经开始失水风化了,而身后却总有水响,是水池被一遍一遍搅动那种。
不像座机的杂音。
她说她最近是生病了,不过知道学校地址,改天也许来看我。



江河末白之话3 .1

后来我无数次想象,在我和白秋练去游泳那天夜里,大概这个城市某个研究所里那条白鳍豚,也是一如既往孤零零在水池中间浮着。白鳍豚,他们很聪明,像海豚一样都会在睡眠时用一半的大脑做梦,这一条呢,梦见江河,梦见那些从前死去的同伴,梦见划破波澜的灰白色背脊,梦见风雨里的素车白马,猿啼和川江号子,梦见长江流远梦,短楫拨残星。
而当时,那之后的几天我追溯着自己的直觉把家里所有关于河湖和妖怪的书都看了一遍,从湘妃到河童。而白秋练这个名字并没被提及,仿佛一张浮现在背景之上的瓷白色面容。
安静舒朗但又格格不入。
倒是找到了尔雅里面对白鳍豚的介绍,
体似鱏, 尾如居鱼.腹大,喙小,锐而长,齿罗生,上下相衔.鼻在 额上,能作声,……胎生,健啖细鱼。大者长丈余,江中多有之。
多有之啊,相较何其讽刺。
合上书枕着手臂往后一倒,顿时被平白一片的天花板占满视野。我想象那时候的长江,仿佛要把白秋练的话和那些印象扩大具象成一场电影。
扁舟和鸬鹚,客船楼船和上面管弦鼓吹,巴东三峡巫峡长,两岸连山,山上有会唱歌的山鬼和长臂猿,有千年以来从未见天的林下那片黑暗,我几乎闻到了草木腐烂的清凛气味。而山下浩浩江河一路东去,白鳍豚的背脊在浪中闪烁明灭,引船只穿过浅滩。
直到幻象里的某条鱼扑喇一跃把我惊醒。
失向来之烟霞。

江河末白之话【2】下

【前文在白鳍豚那个tag里

由于后来白秋练以接近于锲而不舍地一本接一本来借书,一个月之后我们就混熟了。有一天我翻着毕业留言册突发奇想问她——你说,我们会不会之前就认识,后来不见面久了忘记了呢。

白秋练手下动作静了一下,她说,我倒是记得见过你的,你好小时候就见过。她伸长了身体和手臂去够一本书,身形让人想到猫,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即使长相声音都无迹可寻了,还是可以认出别人——白秋练这样说,背对着我我却感觉到她大概在微笑。

这不是接近妖怪啊那一流的东西嘛,我手下噼里啪啦打着字应这么一句话。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不知算不算记忆的感觉有多荒谬或者怪诞,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事只应该发生在大家还相信妖怪和神明存在的那个旧时代,带着某种特有的,仿佛章回体小说绣像插图的画风。,秀丽又江湖,有种灵气。

  白秋练每次借完书再和我聊一会就自己一个人回去,无论多晚他都不让我送她回家——倒是给了我有点古怪的手机号——也不骑自行车,就这样有点不合时宜地一个人慢慢在街上走。白秋练说她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人过日子的样子,她说——清明上河图之所以珍贵,也就是因为它几乎化石式地保存了一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背景,以及在之后的时间中逐渐流变以至于面目全非的当时风物。这最难得,因为在当时,人们常常对这些的存在并不自知,如鱼之不见水。她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亲身经历过那种流变。

白秋练出门时我送到走廊上,窗外一只白鹭鸶飘摇不定,找不到落脚。她忽然转过头对我说,

“周鸢,我忽然就想到一句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后来天气渐渐热起来,我到处去约别人游泳,然而每次都是我有兴致的时候他们正忙,这么一来,我反而会很有点惭愧地寻思是不是认识的这一圈里就我最闲。于是最终有一天我打电话不抱多少希望地去拉白秋练。意外的是,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本来想去室内的深水池,但是白秋练说室内的水面和水声显得很阴沉,而且。。极其罕见地露出了厌烦的样子,于是后来去了室外池。那天天气响晴,连游泳的时候都可以感觉到阳光打在背上的灼热,阳光透过水就在池底显现出金色的波纹。

大概是放了暑假的原因,室外池人极其多,简直像把一块步行街围起来再放水。游个几米左右就要停下来避开戴着花红柳绿游泳圈的小孩子,大声攀谈的中老年大叔大妈,以及不按规矩还自以为技术良好的潜泳者。

但就算这样白秋练还是很有兴致,她的泳衣也是白色带一点深青灰条纹,是自由泳,身形匀称漂亮,仿佛划开水面的鲸豚类。夏季确实是日长如小年的神奇季节,游了一整场,出游泳馆的时候天色仍然响晴,地面一阵阵升腾着热气。头发出来时没有吹干,于是上面也蒸腾着带着洗涤剂味道的水气。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柏油路边沿上,树影来来去去,阳光炫目迷离。“我喜欢水,喜欢江河,”白秋练并不转过头,这样说“也喜欢书里湘君河伯和狄安娜那一类的神明。”

“这个组合吓得死诗人了,”我笑得几个月后回想起来特别没心没肺“你那么喜欢这类存在,有种说法是——也许你从前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就算那样,现在不也是不知主动被动地背离了原本同一阵营的山川江河。”白秋练背对着我,一边走一边说,“而且,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看看现在的江,不要说神明了,这条江,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我想起挖沙船,那些说是转运但其实都倒进了江里的一船船垃圾,捕鱼的滚钩网和被扎得遍体鳞伤的白鳍豚尸体,还有螺旋桨和脊柱几乎被生生打断血肉模糊的濒死江豚——以及上游一座明明资金足够却不做任何调整来适应这条江,反而将其截断的坝。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时候我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人这一边立场上的代表,但我本来就不是坚定的“人”立场。

一次某个亲戚说——白鳍豚啊啥豚的有什么用要拨那么多钱保护,死了就死了呗,和苍蝇一样都是没意义的东西,反而能增加鱼的产量。鱼能卖钱,那种玩意能卖钱吗?

下面一片笑声,亲戚举着酒杯红光满面。也许这才是真正站在“人”这边的看法吧。

我忽然一阵干渴,但不是因为缺水。

而白秋练走在前面,轻轻唱着李后主的词——“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她有吴地的口音,脸上大概是站在江边望着黄鹤楼熊熊燃烧的那种神情,她唱——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白秋练唱歌的时候微侧了脸回望,树影斑驳间难以辨认,但她脸上真的就是怀念故乡的神情。
“游泳池里真当热闹啊,”她说,我想起从前的江。
然后又自说自话地加了一句,我有个表哥叫常雪江,水式很不错,喜欢各种各样的白扇子。
现在呢?我条件反射地问。
现在?白秋练随手把提着的袋子甩到肩上,现在好久不联系了,大概几年。
我注意到她脖颈右侧有颗榆钱大小的朱砂痣,在有些没血色的皮肤上像煞白瓷瓶子上画的梅花。
白秋练说,我们家在镇江那儿大概还有几个亲戚,其他的就都没音讯了。

江河末白之话2【上

一个月之后她来还书,在我把两本书塞回书架之后,依然一副白瓷人偶模样的她递给我另一本东西。

“喏,我看过你的划线和批注,感觉这本里面很多你都会喜欢。”

那是墨蓝色绉绸套子的线装本子,结构很简单,大概是她自己做的。右上角通常写书名的位置贴了一小条空白纸,上面有清凌凌的水波暗纹。封面上唯一有文字处是背面的左下角,一枚印章。

白秋练。

原本是瘦金体的三个字经过变形,正好组成了一个类似海豚俯视图的图形。(“这是我的名字,是印章印上去的。”她说。)本子打开来是同样瘦金体手抄的诗词和红笔写的评语,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买到了最后一批海棠脯,于是拉她坐在书架下的戏子上,自己跑去把海棠脯用厚玻璃碗装了一碗来,坐在一起用海棠脯下诗。玻璃碗恰好摆在阳光下的位置,于是连碗带果脯被照得极其明亮。碗几乎像消失不见,只在席子上留下如同水底的折射光影果脯作半透明的深殷红色,白秋练说——本来吃的东西是很难让人对它的外形产生兴趣的,但这么一摆,倒像是果脯好吃只因为有这般好颜色一样。

我见她抄了一整篇千字文,不禁有点想把白秋练引为知己。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东西经常被作为儿童启蒙的原因,很少有人发现千字文自身的美。而我也许是十一二岁才看了全文的缘故,当时觉得说不出的感动,“日月盈亏,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四十个字里有灿烂绵延的星河,有钟鼓正音和年月推移,有最初的神话和华夏这个名字的来由。感觉写的简直就是整个世界的兴衰枯荣,是周行而不衰的天道。而且如此从容如此理所当然,一如江河从接近天空的山峰融雪发源,一路东流去。

我向白秋练说了对千字文的感情,她只是笑,但在我提到江河的时候,眼睛深处有什么一掠而过。要是江河可以永远这样保持她该是的样子就最好了,白秋练的微笑在阳光下显得有点缺乏血色。

再后面她抄了一组神弦歌,顺序是打乱的,白石郎是第一首。那传自和楚辞一般久远年代的祭歌唱道:

白石郎,沿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天下无二。

“你知道吗,白石郎这些神明,是真的在长江流域被敬祀过的。”我抓了一粒果脯吃。

“是啊。”白秋练的语调像有种心平气和的悲观“不过如今,失去信仰的神明与妖怪之间也只是差别有限了吧。”她抬手去捋额前的碎发,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连带神色也晦昧不明。

 


江河末白之话

——献给长江,献给白鳍豚和江豚,以及那抹隔着电视屏幕在我童年闪过的,如同洪炉点雪般的,最后的青白色。【不是琪琪,是莫名其妙记得了的07年疑似报告】

中考后暑假旧熟人已经基本散伙又还没结交新熟人的一段空窗期,我忽然发现自己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除了一本接一本看书和把头发养到半长不长之外基本没干任何事情。压力一完全松解,整个人仿佛就变成了泡开后的藕粉般稀薄柔软的一滩,完全没干劲了——甚至除了去爬山或骑自行车满城乱窜之外基本不出门

想想看不如趁这段时间多结交点人,也可以被动地不至于那么与社会隔绝。于是把大概是家里地址这种东西发到了一直以来发自己小说的tag里,并且附上欢迎来借书之类的话。完全是对自己或对书都没有多少实际安全考量的15岁式行动,然而我确实不认为变态怪人或者闯空门小偷会来关心我的长篇志怪,而且,因为平时买书都没有什么少见的在里面,加之读书杂感会弄本本子分开来写,于是我对书的感情也比较淡漠。

有人借书一去不还的话,书干脆当送出去了的好,反正对方想必也是喜欢这本书拿回去看而非要二次出卖的。

后来某个下过雷阵雨的上午,我蹲在床上拿了一本不知什么玩意的小说,其实是在看雨后缓慢在天空中推移的云。那些云很缺乏现实感,颜色像洇开来的青莲色水彩而形状俨然鸟山石燕在《日之出》中所绘,让人想起画上隐藏在云中随之离去的非人世所能相逢之物。

我对神明妖怪一类存在极感兴趣,确实,他们不属于一切可用科学和经验衡量解释的“这边”,并且难以捉摸....但又那样美,带着旧时代的六朝烟水气,以至于使人几乎带些贪婪地张望并记录,一如观察无法驯养的鸟兽.

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对方想必很有礼貌,敲了三下之后就静在那里——我先是一激灵,反应过来后立即跳下床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穿了上白下浅灰的短袖衫和短裤,剪了民国旧照片里的女学生那种短发。

“你好,我是来借书的。”她说,带点苏州口音。面容匀净秀气但血色很淡,是新瓷的那种白。

我当时穿着早上乱七八糟随便抓出来的T恤和短裤,头发飞毛乱炸,简直标准的宅家废材形象。于是不无尴尬地把她让进门。坐在书房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眼睛的异样,瞳仁是透明的黑,看不出棕色,使得整个人越发像白瓷人偶了。

我想借王猷定的诗集,不知道有没有。还有楚辞,真是麻烦了,她说。

我一边找书一边和她搭话

-是怎么开始喜欢王猷定的呢?

-我喜欢写江河的诗,像他的那首早发螺川——长江流远梦,短棹拨残星。

-露湿鸥衣白,天光雁字青那首是吧?我会买他的诗集,也是因为被这两联惊艳了。

是很好的诗啊,仿佛夜末将晓时候浩渺江边一丛芦苇背对鱼白色天空的剪影。我这样想着,拿了书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