栝楼阁泥瓦兔爷

野生动物,说书的,妖怪爱好者或妖怪,沉迷崇祯,条件反射护主,脑回路成谜
也萌李贺和汪曾祺

步虚词3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我将来回到我的国家之后,将会尽力治理天下,等到我的子民都得以生息,
——那时我就会再回来见你。
大致三年就可以完成了,少年人眉梢眼底都铺了一层笑意,见她鬓角一缕乱发被风吹得遮了眼睛,于是抬手帮她捋到耳后,耳廓是冷的,指尖却温热。他像要立言为证一般望着高天的青鸟和山巅积雪的光芒,放大了声说
三年之后,我就会回到这里了。
那时候这一季的桃子还没该落吧,她兀自想。
后来少年人返回的车驾卷起雪尘一路远去,直到连鸾铃声都无法分辨。而那以后——春往秋来不计年,山头明月前前后后圆缺二三百回,就算是神明,许久前的记忆也会渐渐风化。但后来每当看见夏季天池和如同有了坚硬洁白形体的夏云,她都会想起那天半扬起脸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昆仑是个让人很容易就没了时间概念的地方,女孩子等着等着忽然就发现从前躲在冰塔后边偷偷看她走过雪地的小儿现今也成了父亲。
她再也记不清楚到底是过了几年,只怕是迟了——这样一想,不由得也急了,于是顾不得青鸟劝拦——
既然他不回来,我就去寻他吧。
后来有诗人写了这样的句子:穆王何曾还,八骏骨沉埋。
而当日西风吹了三天三夜,京城开始下雪。
体型接近传说中鲲鹏的金雕在朝殿前滑翔而下,护卫都举起了弓箭,因为那样巨大的羽翼投下的阴影宽广得如同不祥本身。而天子坐在丹墀上的漆几后边,示意他们停下。他眯起眼睛,借着灰白明亮的天光看见了跨坐在巨鸟肩上的身影。
那猛禽低头把喙叩上石阶,女孩子几步跃下,一层层走上有着美丽花纹的阶梯。罡风烈烈从身后来,而她脚步轻盈,尾梢翘起了弧度。
还是当日天池边的样子,天子想,尽力去看那双琥珀色瞳仁里映出的跃动灯火——他已差不多过了中年,盯着不近的地方注视时看不清细节。
毕竟时间一不小心就和神明与人都开了玩笑,这中间过的早不止三年。

步虚词2

“啊,是这样吗?”作为神明,她听得懂天地,人间和鸟兽的所有语言,但这个年轻人和他说的话都是陌生的,大概是因为衣服上那些盘绕的黑色红色,那双深颜色的眼睛和他乘之而来的车马吧。
当日东方风来满眼春,年轻人告诉她重重群山外边还有平原,湖泊和街市,他从仆从手里接过缰绳一匹匹告诉她那些马儿的名字和材力。他说以它们的速度不需多久就可以横贯山川。
他的语言真是多礼了呀,要透过枝枝叶叶的修饰才能看到意思,眼睛却真挚而明亮,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那时此世和彼世还是一体,没有人用敬畏或厌惧拉开距离,甚至没有异类。
然后呢,她带他去山谷里看成片的桃林,山外的果树在这里蟠枝腻叶长成妖魅一般,枝杈五六人合围。小童儿眼睛晶亮,穿了豆绿衫子蜷在叶子下边,一探手揽个桃儿就溜下树跑掉。
天池解冻三千回,桃儿就熟一次。她说,轻描淡写地,神明的孩子不知道人间把什么叫做年岁,雪山后边也没有春往秋来。
“这小家伙啊,前次就来偷吃了,看他是我哥哥那儿的岁星童子,我才没撵他。”
年轻人眼底有隐藏不了的感叹和惊奇,只是那时急着说话的女孩子完全看不到。
“我哥哥叫倪君明,住在东面好远的海上呢。”她说“青鸟说这片树本来是夸父的木拐变的,我不知道。”
——于是年轻人问她到底是哪方神明,所掌何事。女孩子还是微笑的,望着雪山顶峰如同虚假一般的白色:
天厉,五残,四方刑杀。
一时间高天上风声陡然烈烈。
看见那双黑瞳仁里的光近乎凝滞了,她说——当然啊,其实增减盈亏,都是我和哥哥校正的。天道是周行不衰的呀。
没有不会消逝之物,阿娘和我也本是一般。她把白绒绒的幼豹尾巴盘到膝上,消了笑意说,每一代的西王母,时候到了也都会死去。
那时现了真形,便是雪山的艾叶豹模样。
——精气还了天地,血肉经青鸟还了一山的鸟兽,但一场风雪后岩涧里老豹子骸骨皮毛下边就会又有只幼豹探出头来。
如是周而复始。
少年人的神色便很难解了,大概是早知如此却也忍不住为之慨叹。
而她呢,那时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摘了个桃塞到他手里,拉着他就往天池走。尾尖雪白的长毛还轻轻摇着。
后来啊。
那时她让云雀和鹤鸣叫出曲调,乘了白龙与他比试车驾快慢时多拉紧三分缰绳好让他回去能高兴许久。让青鸟去山顶舀了玉浆,起身举杯奉那少年人,便唱:
白云在天,山岭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勿死,尚得复来。
——天上漂浮的白云,原都是起自这里,毕竟昆仑是这片大地的气脉源头啊。而这昆仑和你的国家之间绵延着遥迢的路程,其间还隔着山和河流。请一定不要像你们那边事物的迅速变化一样转瞬老死啊,那样你以后还能到这儿来。
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合宜什么是失礼,只看到年轻人怔一怔,接着也举起酒杯以有些腼腆的样子开始唱出词句: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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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步虚词(1)

云间鹤背上,故情若相思。
时时摘一句,唱作步虚词。
——引
(道教的故事真是温柔啊,西王母大人也有小姑娘的时候,也遇见过意气风发的少年,后来她给刘彻五岳真形图的时候是不是从那个皇帝那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呢。)
(无关道教,有关雪豹,年轻人,马,雪山和其他)
"所以说,你啊,"
那个少年撮了点练籽喂栖在怀里的凤凰,然后拍拍手上果皮,一抬手摘下长喙鸟类样子的傩面:
“为什么到如今还记着他呢。”
如果下定心意,阿嫣,你还找不到他吗。或者如果要忘,那么久了,也该全不记得了啊。
少年人这样说,他眉目不过十五六样子,长发却全白。挽个混元髻,一身深深浅浅晕染了青蓝的便服,赤了脚盘腿坐,像个小道士——怀里却抱了只毛羽绚烂如同蜀锦的凤鸟,若无其事地盘腿坐在初秋琉璃颜色湖水上空。
身轻体健似小童,青衣虎尾鸟面,
云是东海上阳气化生——这位啊,就是人间所谓木公了,也即东华文昌司命大帝君,如果按那些修道者的尊称来说的话。
而他方才对之说这句话的人呢——
三十许年纪模样的女神有略有些像外邦人的挺拔鼻梁和大而澄明的琥珀色眼睛。她系一条抹额,白玉错银的花纹让人想到猛兽眉间的斑斓,长发略鬈,披在肩背而也有几缕搭到前边来。
浅淡艾叶状花纹的白色衣裳层层叠叠,衣裾下却探出段白绒绒的雪豹尾巴。
“人面,蓬发戴胜,豹尾虎齿而善啸”
即所谓西王母。
“依你那般反天救物当然能找到啊。”她说,“但是,我也觉得…”
“从我第二次去见他之后,我知道我要找的,大概就不是他了。”
高原自上而下蓝彻的天空下,雪山环抱中的湖泊上,原也是有风的。鹰隼模样的青鸟在高天盘旋,而她略笑一笑说——
一开始是这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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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有着雪豹尾巴的神明还是孩子,按人间年纪折算不过十四五。那时雪线比现在低许多,中原的国家还没和这个区域接壤,当它只存在于神话。
那个还穿着白毡袍的女孩子自然不认识中原的人和他们的车马了。(待续)

相和歌(下)

后来过了许久,庙终于又建好了。硬山瓦屋马头墙,没有涂成杏黄色,于是不那么香火气反而透出些沉静寒素。门前有竹子和书带草,还有一蓬腊梅——看上去不是什么经了心思的名种,但到了旧历十一二月冬尽春来大概也会开许多花,也会很香。
我每次进进出出路过庙的时候都会想到以前的奇遇,现在琴技多少有点长进了——
不是啊,我没有想赛过那位先生。
我只是觉得,现在我可能可以更多的听懂一些琴曲中的意思了吧。
于是后来有天我又去了庙里,气氛有点像博物馆,我一个人看展览牌,拿行书写的介绍说庙里供奉的原是被民间上了神位的前代旧主。
—于是乃神其说愚其人,易其名而隐其实
—故君不可以灼言,故易人鬼为天神;天神不可以有忌,故易国恤为生辰。
我敬佩这种民间自发的,对官面上“失败者”的致敬。成王败寇那种话,只有乱世里滚爬过来的人或承平日久只把历史当流水账的人才能说。
记载中的人,到底都是活过的啊。
至于那位成了本地神明的大人,关于他的过往我不怎么熟,只觉得这样也还算不幸中万幸了,既然作为人的时候,不得不扮演竭力撑起偌大堂皇社稷的“神明”,那么现在再来过市井些的日子,总聊胜于无吧。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琴。
狭长的形状,腰下两道月牙缺,边沿略裂了几点梅花纹,黑漆撒银的琴面。
琴是漆器呀,所以没有玻璃柜的,就这么放在一张长几上。博物馆搬过来的,庙里那位正主的东西。
我撑着桌子看它,不惊不悲不喜,
嗳,还真是一不小心把自己套进了冥音录。我大概是那个手笨却要强,求了“对岸”故人助自己的小琴娘吧。不过渊源到底只是——
因缘际会啊。
这样想着,仿佛也就听见了某种巨大深远的静和其中游曳的,纤细渺远的一缕泛音。
【多年猗兰操,翻作长短清。
世无千古人,唯遗千古心】

相和歌【贼矫情的蜜汁物品

【在民乐社被唢呐压到连人带琴没声的怨念】

——春夜宜燎沉香坐北窗下鼓琴,或冀何人听闻。

我家隔壁以前是有座庙的。

上面这句话本来就是个伪命题,那座庙毁于某场人为动乱,我搬来时已经成了公园的一部分。草坪上有树桩椅子,风吹日晒久了木质轻而空,于是我最近总跑去坐在上面弹琴。

并不是什么风雅的场景,只是黄昏时候坐在公园树篱角落里半生不熟地练习而已。难得的是还有另一个人有心思陪我练——技术比我好多了,听着听着不是被带得跟了他的曲子弹就是自惭形秽歇手静听。琴大概也比我这张好吧,音色金石气泠泠,像鹤的羽翼直掠上晚秋高天去。

他的曲子我没听过,让人想到山岩峤然,飞瀑漱雪,偷偷录了拿去给老师听,老师说不是本地琴派的,还说这个人大概有点经历,曲子底色有种带些苍凉的澄明。

也好奇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悄悄从树篱缝隙望过去,却只看到黑底子洒银的琴面。本就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于是——也就这样吧。
后来没再想起要弄清对方的身份,因此练琴这件事变得有些非日常,我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暂时出了一切事物有因有果的日常圈子。

某天学了猗兰操,一时兴起就拎了琴到公园去弹。

——当然或许也有觉得对方如果真的心有郁结大概会喜欢“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嗳,不过最后还是变成我跟着他弹了。

后半段弹着弹着就轻轻唱起来,

荠麦之茂,荠麦有之。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这首曲子结束后树篱那边的琴声就静了,一时忽然忐忑起来,当然同时也很自暴自弃地想——人家怕不是觉得你是个神经病吧。

这时却听到隔着树篱有人念: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声音不大,很清楚,不温不火的。大概是二三十岁的人,却莫名其妙带了南京官话口音。

他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我想——而同时又莫名其妙一阵尴尬。
后来那个公园要重建以从前的庙,大概作为带点历史展馆用途的一部分吧。这座城市一个很让人欣慰的特点就是它常常记起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东西,并且最后尽力去找回它们。
但也是这个原因,我有一年多没去那儿。

【待续】

径小路2

名叫建御雷的,所谓司掌刀剑和军事的荒神,原是漂亮的青年人样子。鼻梁挺而直,因此侧脸轮廓很是利落。眼尾狭长而略上扬,不免有些女性化了,好在瞳仁是红琥珀颜色。看去倒更凌然。要说关于这个人的印象,大致该是仿佛锻造精洁而线条出乎意料地优美的名刀。抑或山林中昂昂端着极堂皇枝角的大雄鹿吧。

陆离这时却漠然作不相识状,这个人啊,本来还是再不要遇到的好,她当了那么久江湖人,一向不常也不喜和人撕破脸。耳边的调子倒是极熟络:

通行了,通行了,这是何处的小路——

她轻轻跟着唱——这是鬼神的小路,轻轻通过,到对面去,如果没有贡品,就不要通过...

曲子本来短,唱着唱着就到了尽头——活着还好,死后生还就很可怕,虽然对此惶恐,通行了,通行了。

陆离转过头来,却发现身边本来低着头假寐的人已经一脸不可思议在看她,耳边还回响着铃和太鼓合奏那种猫跳跃一样的灵巧旋律,不知道是空耳还是配乐了,陆离想。他说——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径小路,是神明和神使的通行道,而你唱的,是妖怪那边如月驿的歌。
这是完全不同的路,他说,所以,现在你到底是鬼御前还是探女命?

鬼御前,陆离一面微笑着不言语一边想,也是好老早的事了,自己作为妖怪的名字到如今还记得,怕是当时也很吓了他一跳。她拿世间师那类游荡艺人的口气说,大人啊,妾身就是妾身自己,哪里有那么多官号尊号,那般岂不是狂言里的长久命之长助吗。

建御雷皱眉,探女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妾身是说,探女命是高天原的官职啊,妾身早不是了。大人用妾身自己的名字称呼就可以。
自己的名字?荒神露出了些饶有兴味的样子,怎么可能呢——不过你本来就是异数啊。
陆离,她说,这是妾身的名字啊大人。
屈大夫诗歌里取的吗,年轻人沉吟了会——不好,听起来太像支那人了。他有点心不在焉地玩着冠的系带,说,再怎么样我们毕竟是神明啊,没有人有资格给我们赐名,何况这样的名字。
探女命,你这是也要变成支那人了吗?
陆离自顾自笑,嗳呀嗳呀,万历,朝鲜,露粱海,还有最近那个大东亚什么什么,建御雷大人,是不是忘记了唐和明的发音才会用支那这个词呢?
好了好了,真是……军神抬起手揉眉心。那么,他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赴劫,陆离这次答得简短。

【飞鸢操5】径小路1

【前文见tag飞鸢操】

陆离有点烦躁地靠在车厢角落拿右手关节叩击厢壁。
正是天朗气清,列车在澄澈的蓝色天空下飞驰而天空中一动不动地漂浮着硕大洁白而立体的积雨云。车厢的冷气开得恰好合适,轻微的冰凉让人有在秋季观看夏天风景的感觉。
车厢空旷得只有两人,明亮的灯光照在绿丝绒座椅和金属把手上,洁净而利落。
如果不是视野怎么都无法避开身边那位大人的话……她略侧过脸,极其不合时宜地身穿大岛绸直衣,腰悬长短两把武士刀的青年戴着卷缨冠作假寐状。
——却把陆离的右手腕握在手里,烦躁或许也有他正好握在那个扁片镯子上的原因,虽然陆离不由得觉得在意这种小事很可笑。
十分钟前。
陆离走在街上莫名其妙就被路过的不知哪位攥住手腕,再接着面前就出现了明显非此世之物的鸟居和鸟居背后的车站。
直到那位路人先生弯腰把一枚五元硬币放进摇着尾巴跑过来小白狗脖子上拴的竹筒而同时解了障眼法,她才明白原是不知该说有恩有仇的老相识。
这样想着,陆离又抬眼看那年轻人,于是发现卷缨冠上的缨子给他硬拆掉了,露着白茬。
全高天原会干出因为挡了视野就把卷缨冠的缨子剪掉这种胡闹事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位:
据说曾平定苇原促成献土事件的建御雷尊神大人啊。
即便并没有当时的记忆,陆离还是从知道建御雷成了促成献土的主要人物开始就对他有种警惕。
—啊啊,而且和这位大人上次见面也没过多久,差不多在统一战线之后的陕甘宁红区吧。陆离想起那时候一如现今一般亮烈的天光,借用了被统战过来前日本皇军身体的军神和就地坐就地磕烟袋锅俨然当地女同志的自己。
记得那次他很煞有介事地拿了“皇军军用品”的鱼干送人,而自己说——
您如果明白陕西这里的古称是什么的话,怕就不会来卖弄鱼干了吧。
嗳,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闹明白谜底是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那个秦。
陆离想着,不禁一阵冷笑——虽然神明在大事关头常常只能随人们或者更高级“长官”意愿行动,但到这个分上也一样走到黑怕不是该问个同罪。
以为也是击败出云那种战役吗。陆离想。
正在此时,车厢里响起了铃和太鼓的节奏,似乎是什么配乐,青年察觉到动静便醒过来。